平型关激战那晚,我与师长、副师长安顿在离平型关几里地外的一个小村落里,这个村子不过三四户人家,我们进屋时已过了九点。因着屋子紧缺,我们三人便挤在了一个土炕上。师长感慨道:“今儿个打了个大胜仗,精神头足,睡不着啊。”聂荣臻副师长也附和说:“可不,我也睡不着。”
我叫孙毅,打西北军里出来的,之前在26路军当过中校参谋。1931年我加入红军,后来陆续担任过红五军团41师的参谋长,还有红一军团的副参谋长。抗日战争刚开始那会儿,我成了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三旅的参谋长。
1937年8月25号这天,国共两党经过商量达成了共识,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随即发出指令,把红军改编成八路军,下面设有第一一五师、第二十师和第一二九师。第一一五师的师长是谁呢,副师长是聂荣臻,参谋长是周昆,政训主任是罗荣桓。这个师下面还管着第三四三旅和第三四四旅。后来,我被派去当第三四三旅的参谋长,旅长是陈光,政委是周建屏。
还没等做好改编准备,一一五师就分成两拨队伍,从陕西三原出发,跨过黄河,前往抗日最前线。
因为正、副师长都去洛川开会了,所以第一梯队就由陈光带着,他的队伍是三四三旅和独立团;第二梯队呢,是三四四旅的旅长徐海东领队,带着三四三旅的直属队和三四四旅。我当时在第二梯队,和三四三旅的直属队一块儿走。
洛川会议一结束,聂荣臻就在侯马追上了我们第二支队伍。这时传来消息,日军正分两路朝太原进发,二十多万蒋阎军被打得连连后退。干部和战士们听了,个个气得不行,都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往前线。
我们坐火车抵达原平,为防国民党的败逃军队拖慢我军行进节奏、打击士气,便没按原计划经代县走大路去平型关,而是拐向五台的山间小道行进。
9月22号那天,日本军队第五师团的一部分,占据了平型关北边的东跑池一带。到了23号,八路军总指挥部下令,让第一一五师前往平型关和灵丘之间的地带,从侧面攻击正向平型关进发的日军。
23号那天,我们第二批队伍抵达了上寨这个地方,之前先到的师长他们刚考察完地形回来,在师部大院里,师长和聂荣臻聊了起来。
师长提到,有大队日本兵正往平型关那边移动,这里地形险要,或许能借机打一场。随后,他展开地图,跟作战科长王秉章、侦察科长苏静一起,把平型关周边的地形和初步的作战计划讲了一遍,然后问聂荣臻有什么看法。
聂荣臻听了之后,直接说道:“当然要打!哪有不打的道理?”
咱们有这么好的地势,站在高处往下打,伏击那些嚣张的敌人,多划算啊。现在不是考虑打不打的问题,而是要在第一次和日本鬼子交手时,打出咱们八路军的厉害劲儿,让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更高涨!”
决定在平型关旁边的山地上打一场大战,这个安排就这么定好了,还马上发电报通知了八路军总部。
当天,全师连级以上干部都聚集在离平型关东南十公里的上寨小学开会,师长和聂荣臻都到场并发表了讲话,安排了战斗任务。由于师参谋长周昆还没来上任,我那时还留在师部,聂荣臻跟我说:“老孙啊,周昆还没来,你可不能走,你一走这里就没人管了。”我回应道:“副师长,您安心去开会吧,我不走,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他们离开之后,我留在师部接听电话、处理事务,还直接管理师直属队的各项事宜,相当于行使师参谋长的职责。
开完会,一五师的主力部队连夜奔赴平型关东南方向十五公里外的冉庄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
我在师部文件里发现了这样的作战安排:让三四三旅的两个团作为主力发起进攻,三四四旅派一个团去截断敌人的退路,再留一个团作为师的预备力量。进攻的队伍都埋伏在平型关东南的山地里。另外,还安排独立团和骑兵营往灵丘那边行动,以此分散日军注意力,确保主力部队侧翼的安全。
24号那天,师长和聂荣臻带着营级以上的干部去实地考察了一番。到了晚上,师部收到了阎锡山部队送来的一个作战方案,里面说他们负责平型关正面的进攻任务。
那晚下起了倾盆大雨,我和师长、聂荣臻各自住在老乡的屋里。睡前,师长和聂荣臻根据侦察员带回的消息,让我告知部队:今晚12点启程,天亮前要到达埋伏地点。还特别指出:“能不能隐蔽好,决定了战斗的输赢。”我马上让参谋通过电话通知各部队。等全部通知完,我才去睡觉。
后半夜,风雨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。我琢磨着部队是不是已经开拔了,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,能不能顺利到达埋伏点。越想越清醒,再也睡不着了。鸡刚打鸣,我就起身穿好衣服,悄悄走到师长和聂荣臻的住处前。推门进去,发现师长的床上没人,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起身往里一瞧,发现煤油灯还亮堂堂的,师长正戴着健脑的仪器,坐在桌边研究地图呢。我悄悄凑过去,轻声问道:“师长,咋起这么早啊?”
师长伸了个懒腰,目光又落回地图上,念叨着:“得把地图摸透,地形地物都得门儿清,这样才能带好队伍。”聂荣臻听到动静,赶紧从床上爬起来,对师长说:“你都盯了这么久了,地图应该也熟了。你上炕歇会儿,有事我来顶着。”师长瞅了瞅表,说:“都这时候了,不睡了。”
清晨来临,雨止天晴,雨后的乡村透着宁静与清新。吃完早饭,我们便匆匆赶往师部指挥所,门一推开,冷风扑面,师长不禁打了个寒颤,警卫员赶紧找了件雨衣给他裹上。
师部指挥所和三四三旅的指挥所设在了同一处,选在平型关东南石灰沟南山头的一个小山包上,那地方有几棵树。站在山顶,用望远镜能清晰地望见沟底的公路。我举起望远镜眺望,只见群山环绕间,古老而壮丽的长城蜿蜒盘旋,平型关就静静地坐落在这群山之中。
这地方山都不算高,可是一座连着一座,一峰接着一峰,很适合部队藏身。从平型关山口往灵丘县东河南镇去,有条从东北往西南延伸的窄沟,沟两边是像刀削过一样陡峭的悬崖,再往上就是比较平缓的沟坡。这时沟底一个人也没有,两边山崖上,光秃秃的树木在秋风中瑟瑟作响,枯黄的草丛上,雨珠闪烁着冷冷的光。
十里长沟东南的那座山上,杨得志和陈正湘带着六八五团躲在左边,李天佑和杨勇带着六八六团则躲在右边伺机而动。徐海东手下的三四四旅六八七团,穿过沟里的路,抢占了东河南镇北边的高地,打算断了敌人的后路。六八八团作为师的预备队,暂时还没进战场。
杨成武带领的独立团和刘云彪率领的骑兵营,分别朝着平型关的东北方向和东边进发,去协助主力部队打仗。
开战前十多分钟,师长与聂荣臻把敌方情况和战场上的关键点,给前来领任务的六八五团团长杨得志、六八六团团长李天佑讲了个明白。随后,两位团长迅速赶回了自己的阵地。
早上不到七点,日本兵就来了。先瞧见右前方有个小红点儿,一点点往前挪,后头乌泱泱一大片,还能听到“轰轰”的马达声。
这是日军板垣师团下属二十一旅团的后勤与殿后队伍。那红色小点渐渐逼近,连眼睛都能瞧得真切。领头的手里挥着一面日本国旗,随后是排成三列的日军,再往后是百余辆满载日本兵和军需品的汽车,二百多辆骡马大车驮着九二式步兵炮、炮弹及补给品紧随其后,最后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压阵。日本兵脚蹬皮鞋,头戴钢盔,身着黄呢军装,摇摇摆摆,满不在乎地行进着。
师指挥所同时收到了伏击队伍的消息:敌人全都进了包围圈。师长立刻下令:“放信号弹!”随着“砰砰砰”三声,三颗红彤彤的信号弹划破天际。刹那间,寂静的山峦仿佛咆哮起来!积压着无尽愤怒的子弹和炮弹呼啸着冲向敌军,手榴弹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入沟壑,炸得日本侵略者哭爹喊娘,肢体横飞。日军的车辆相互碰撞,士兵们挤成一团,马匹也四处乱窜,指挥体系瞬间陷入混乱。
聂荣臻看到日军靠着汽车作掩护拼命抵抗,还忙着调兵遣将抢占好地势,他赶紧和师长商量对策,决定把敌人分割成几块,逐个消灭。他马上下令部队发起攻击,冲进敌人的阵地,同时让六八六团团长季天佑派一个营的兵力,迅速穿过公路,抢占之前因为怕暴露目标而没来得及占的老爷庙高地,从两边夹击敌人。
山谷里猛地传来嘹亮的冲锋号角和如炸雷般的喊杀声。八路军战士们吼叫着冲向敌军,与敌人展开了近身刺刀拼杀。这场战斗打得极其残酷。我举着望远镜看到,那些受过武士道精神洗脑的日军,即便没了头目指挥、被分割包围,却还靠着汽车和土坎负隅顽抗。
八路军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前,用更猛烈的攻击对抗那些顽强抵抗的敌人。枪托挥舞,马刀闪烁,就连受伤的战士也和敌人扭打成一团,用牙咬,用拳打。六八六团的副团长杨勇在战斗中受了伤,却依然坚持指挥部队。六八五团一连的连长曾贤生,带着战士们杀入敌阵,在激烈的搏斗中英勇献身。
战斗打到八点来钟的时候,师长跟聂荣臻讲:“老聂,你能不能亲自上阵啊?”聂荣臻应道:“行啊!”
师长吩咐道:“你去六八五团一趟,盯着他们把这场战斗打好。”聂荣臻立刻起身回应:“行,我这就出发。”言罢,他抄起一根木棍,领着一名参谋和一个通信兵,迈开大步向山下六八五团的阵地走去。
聂荣臻刚离开没多久,为了确保安全,师长马上转移到了附近山沟里的一个隐蔽指挥所。在那隐蔽的地方,只有我和林彪两人,他守着电话机,时刻关注着部队的动向。
日军疯狂抢夺老爷庙的高地。几架敌人的飞机在头顶转来转去。因为两边离得太近,敌机不敢往下扔炸弹。一番激烈战斗后,老爷庙的高地和其他好位置都被我们军队拿下了。
正午时候,困在辛庄、老爷庙、小寨村一带山谷里的一千多名日本兵都被消灭了。还从敌人手里拿到了上千支步枪、二十多挺机枪,打坏了上百辆汽车、两百来辆马车。板垣派来的增援队伍,被独立团和骑兵营挡在了灵丘的北边和东边。独立团还在灵丘和涞源中间的腰站,干掉了三百多名来增援的日本兵。师长和聂荣臻随即让一部分队伍去清理战场,剩下的队伍趁势向东跑池的敌人发起了进攻。但国民党军没按原计划出兵,结果东跑池的日本兵从团城那边逃了出去。
下午两点左右,师长对我说:“孙毅,得麻烦你跑一趟,到山下的电台那里,给八路军总部还有延安的毛主席发个电报,除了说说咱们现在的战果,也让他们知道咱们部队还在使劲儿围剿敌人呢。”我应道:“行,我这就去!”说完,我走出掩体,顺手抄了根棍子准备上路。师长见了笑道:“你和聂荣臻一样,出门也爱拄个棍子。”
我答道:“我是从长征那会儿就开始拄棍子了。”师长听了挺感兴趣,问:“从长征到现在,你一共拄了多少根了?”我回答说:“怎么着也得有七八根了吧。有了这棍子,上山下坡的,就像多了一条腿似的。”
我顺着狭窄的下山小路,一路快跑,脑子里构思着电报内容,大约半小时就到了藏在下山土地庙里的电台处。我把想好的电报内容写在纸上,一百五十多个字,递给译电员,让他赶紧发给八路军总部,并上报给延安的毛主席。我坐下来等,直到收到对方已收到电报的回复,我才往回走。发完电报,任务完成,我心里一下子轻松了。这时才觉得有点累,走了快五十分钟才回到师指挥所。
此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,沟里的战斗早就停了,就是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枪响。虽然我累得不行,但还是急着想看看战场现在啥样了。
我拄着根木棍,领着俩参谋下到沟底,一看,战后的这条十里长沟里,日本兵横七竖八地躺着,死尸到处都是。着火的汽车、扔下的枪炮、撒了一地的文件和作战地图,还有写着“武运长久”的日本军旗,以及各种罐头,遍地都是。
我们队伍也遭受了巨大损失,好几百名战士献出了生命。看到那么多经历过长征的老兵倒在战场上,我心里特别难受。
那天夜里,我跟师长还有聂荣臻一同住在了离平型关没几里地的一个小村子里,这村子就三四户人家,我们进屋时都九点多了。房子不够,我就跟师长、聂荣臻挤在了一个土炕上。
师长讲道:“今儿个咱们打了个漂亮仗,大家精神头足,都睡不着呢。”聂荣臻附和道:“可不嘛,我也一样,没法睡。”
聂荣臻讲道:“日本兵信奉武士道,宁死不降,咱们得琢磨下怎么应对他们。”师长接话道:“我本还想多逮几个俘虏呢,谁承想一个都没逮着。”
我讲道:“敌方不清楚我们优待俘虏的做法,可咱们的战士还跟以前打国内革命战争时对白军那样对待日军,结果吃了大亏。”就这样,我们边聊边等,不知不觉鸡都打鸣了,大家都没睡踏实,天快亮时才稍微眯了一会儿。
平型关那一战,是八路军刚到华北前线打的第一场大战,也是咱们中国人抗日以来头一回大获全胜。这一战把日军战无不胜的传言给打破了,让全国人民抗日的劲头和信心都大大提升了。我能参与这场战斗,感到特别自豪。
在平型关那场大战结束后,孙毅调去担任了八路军总部的参谋长,1955年的时候,他被授予了中将军衔。到了2003年7月4日,这位孙毅中将离开了人世,活到了一百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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