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过元帅的和离书,我反手买下金陵最火的脂粉铺。他的新宠来选口脂,我含笑递上最热卖的斩男色

65     2026-01-31 01:08:55

第一章风雪休妻夜
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
金陵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。

我跪在镇国元帅府前院的青石砖上,膝盖下的积雪已经化了,冰水渗进棉裙,刺骨的寒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。

面前,一双玄色织金云纹靴停在那里。

靴面上溅着几点泥星子,是从城外军营赶回来时沾上的。我知道,他今日原本该在营中操练,是为了这件事特意赶回来的。

为了休我这件事。

“沈清辞。”

萧承煜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,又冷又硬。

“这张和离书,你接好了。”

一张宣纸飘下来,落在雪地里。

墨迹被雪水洇开,那“和离”两个字却依然清晰得扎眼。底下是他的签名,笔力遒劲,一笔一划都透着不耐烦——萧承煜,大梁最年轻的镇国元帅,二十六岁便掌三十万边军,他的字向来如此,杀伐决断,从不拖泥带水。

就像他对我。

我伸出手,指尖冻得发紫,哆哆嗦嗦去捡那张纸。

旁边传来一声轻笑。

是女子的声音,娇娇柔柔的,裹着江南水乡的甜糯。

“姐姐快些接了吧,这雪大,承煜哥哥还要陪我回屋试新得的貂裘呢。”

我抬头。

萧承煜身边站着苏婉儿。

她披着大红羽缎斗篷,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。此刻她正倚在萧承煜身侧,手挽着他的臂弯,整个人几乎要贴进他怀里。

而萧承煜,我那位成亲三年的夫君,正微微侧身替她挡着风。

他甚至伸出手,将她斗篷的兜帽往前拉了拉,低声说:“仔细冻着。”

那声音温柔得,我从未听过。

成亲三年,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不必等我用饭。”

然后是:“有事找管家。”

再然后是:“嗯。”

“沈清辞。”

萧承煜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刚才那点温柔瞬间散了,只剩下冰碴子。

“三年了,你占着这正妻之位,可曾为萧家做过半点贡献?公婆不喜,妯娌不睦,连下人都说你刻薄寡恩。婉儿入府半年,上孝公婆,下恤仆从,连太后都夸她懂事。”
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
“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。”

风雪更大了。

雪片子刮在脸上,生疼。

我捏着那张和离书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印子,才勉强没让手抖得太厉害。

“元帅说的是。”

我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
“是妾身不配。”

萧承煜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,愣了一瞬。

但也就是一瞬。

他搂紧苏婉儿的肩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我忽然开口。

萧承煜回头,眉头蹙起:“还有事?”

我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冻得发麻,踉跄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石灯笼才站稳。然后,在萧承煜和苏婉儿,以及院子里一众探头探脑的下人注视下——

我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。

五百两面额。

江南钱庄的票子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是我嫁妆里最后一点体己。

“这三年,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,这笔钱,就当是我还的饭钱。”

我把银票放在刚才跪过的石砖上,用一块碎瓦压住。

然后抬起头,看着萧承煜。

“从今日起,我与元帅,两清了。”

萧承煜的脸色变了变。

苏婉儿扯了扯他的袖子,小声说:“姐姐这是做什么,倒像是我们欺负人……”

“随她。”

萧承煜冷声打断,转身揽着苏婉儿往内院走。

“收拾你的东西,三日内搬出去。别让我让人‘请’你走。”

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。

院子里静下来。

只剩风雪呼啸,还有下人压低的窃窃私语。

“还真给钱了……”

“五百两呢,够寻常人家过十年了。”

“装什么清高,一个商贾之女,能嫁进元帅府已是祖坟冒青烟,如今被休,还摆谱……”

“小声点,还没走呢……”

我没回头。

弯腰捡起地上的和离书,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。

然后,一步一步,朝府门外走。

脚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这三年,我走过这条路无数遍。

刚嫁进来时,是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。那时萧承煜刚打了胜仗,封了元帅,圣上赐婚,十里红妆。我坐在花轿里,听着外面鞭炮震天,心想,这就是我的良人了吧。

后来,是每天早晨去给公婆请安。天不亮就要起,冬天时这条路格外黑,我提着小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,生怕去迟了,又落个不孝的名声。

再后来,是萧承煜偶尔回府,我去前院书房送汤。他十次有九次不见,汤冷了,我就端着冷汤再走回来。

今天,是最后一次了。

府门在身后关上。

砰的一声。

沉闷的,像是把什么彻底隔绝了。

我站在长街上,风雪扑了满脸。

怀里的和离书硌着心口,那五百两银票,换成了几张散碎银子和铜板,沉甸甸地坠在袖袋里。

该去哪呢?

陪嫁的庄子在城郊,五十里地。这么晚,这么大的雪,城门都快关了。

就算去了,庄头是沈家老人,见我如今被休弃回去,会是什么脸色?

我想起半个月前回娘家,继母拉着我的手叹气:“清辞啊,不是母亲说你,你在萧家三年无所出,如今又来了个苏姑娘,你得抓紧啊……你父亲在朝中还需萧家照拂,你可不能使性子……”

父亲坐在上首喝茶,眼皮都没抬。

是啊。

沈家需要萧家这棵大树。

所以我不能“使性子”,我得忍,得熬,得等萧承煜哪天或许能看我一眼。

可我等来了什么?

等来一纸和离书,等来他当众说,我连苏婉儿一根头发都比不上。

风雪灌进领口。

我打了个寒颤,却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好在雪大,没人看见。

我抬手抹了把脸,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。

不是出城的方向。

是往秦淮河去。

那里是金陵城最热闹的地方,酒楼歌馆,商铺林立,入夜了反而比白天还喧嚣。

我要去一个地方。

玉颜阁。

金陵城最大的脂粉铺子,开了三十年的老字号,江南贵妇小姐们最爱去的地方。

三个月前,我就听说了——玉颜阁的老东家病重,儿子嗜赌,欠了一屁股债,铺子要盘出去。

我偷偷来看过三次。

地段极好,临着秦淮河,对岸就是教坊司,夜里画舫游河,脂粉香气能飘过河来。铺面两层,带个后院,后头还有三间厢房,能住人。

更重要的是,它有个小作坊,制胭脂水粉的家伙什都是全的。

老东家要价五百两。

一分不让。

我当时拿不出这笔钱。

现在,我有了。

风雪夜,长街空荡。

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到玉颜阁门口时,天已黑透。

铺子关着门,匾额上蒙了层雪。

我绕到后巷,敲响了那扇小木门。

敲了七八下,里头才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:“谁啊!大半夜的!”

门开了条缝,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探出头,满身酒气。

是老东家的儿子,姓陈,人都叫他陈大。

“陈掌柜。”

我摘下兜帽,露出脸。

陈大眯着眼看了会儿,认出来了:“哟,是沈娘子啊……这么晚,有事?”

“三个月前,你说这铺子五百两盘出去,还作数么?”

陈大愣了愣,酒醒了大半。

他上下打量我,目光落在我沾满雪泥的裙摆上,又看我冻得发青的脸,忽然笑了。

笑容里带着揶揄。

“作数,当然作数。怎么,沈娘子这是……筹到钱了?”

我掏出那张银票。

五百两,江南钱庄,货真价实。

陈大的眼睛一下子直了。

他一把抓过银票,对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仔细看了又看,然后搓着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作数!作数!沈娘子痛快!来来来,进屋说!”

“地契,房契,还有铺子里那些家伙什的清单,都拿来。现在就去衙门过户,过了今夜,我怕你反悔。”

陈大脸色变了变。

但他看了眼银票,又看了眼我,最终还是咬牙:“成!沈娘子等着,我拿契书!”

两刻钟后,我们站在了金陵府衙的侧门。

值夜的文书打着哈欠,听明来意,又看了眼我和陈大,眼神古怪。

尤其是看我。

一个年轻女子,大雪夜,独自来买铺子。

但他没多问,收了过户的银钱,麻利地办了手续。

地契,房契,铺面文书。

三张纸递到我手里时,还带着墨香。

陈大揣着银票,喜滋滋走了,边走边念叨:“可算甩了这赔钱货……爹啊,您可别怪我,谁让您把这铺子传给我呢……”

我站在府衙门口的灯笼下,就着光,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纸。

白纸黑字。

沈清辞。

从今天起,这间铺子,是我的了。

我把它折好,贴身收着。

然后转身,朝玉颜阁走。

雪还在下。

我推开铺子的门,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
借着外头的雪光,能看见柜台上蒙着厚厚一层灰,货架空了大半,剩下些陈年旧货,盒子都褪了色。

我走到后院。

三间厢房,一间堆着杂物,一间是作坊,还有一间能住人。

我推开住人的那间。

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
窗户纸破了,风呼呼往里灌。

我从角落找出半截蜡烛,点燃。

昏黄的光照亮一室清冷。

我坐在床沿,发了一会儿呆。

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和离书,展开,就着烛火,一点点撕碎。

纸屑落在脚边,像雪。

不,像烧给死人的纸钱。

烧给我那死了三年的婚姻,烧给那个在萧家伏低做小、忍气吞声的沈清辞。

从今天起,没有萧夫人沈氏了。

只有沈清辞。

玉颜阁的新东家。

我吹灭蜡烛,和衣躺下。

被子潮冷,有股霉味。

我睁着眼,看窗外雪光映在破窗纸上,斑斑驳驳的。

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。

三年前,我在实验室调试新口红色号,连续熬了三天,眼前一黑。

再睁眼,就成了大梁朝沈太傅的嫡长女,沈清辞。

一个和我同名同姓,却活得憋屈无比的古代女子。

母亲早逝,父亲续弦,继母面甜心苦。十六岁被当作政治筹码,嫁进将军府,成了少年元帅萧承煜的夫人。

可萧承煜不喜欢我。

他觉得我商贾之女出身(沈家祖上做过皇商),铜臭满身,配不上他诗书传家的将门。

他觉得我木讷无趣,比不上他那些能吟诗作对、能骑马射箭的红颜知己。

他觉得我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。

虽然他从没说过他的心上是哪位。

直到半年前,苏婉儿出现。

秦淮河畔最红的琴师,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名动金陵。萧承煜听了,当夜就替她赎了身,接进府里。

对外说是“知音”,是“客卿”。

可全金陵谁不知道,苏婉儿是萧承煜心尖上的人。

她进府第二日,就搬进了离萧承煜书房最近的“听雨轩”。

她不必晨昏定省,不必立规矩,想吃什么厨房立刻做,想要什么萧承煜立刻派人去买。

她甚至能随意进出萧承煜的书房——那地方,我成亲三年,只进去过两次。

一次是成亲次日敬茶,一次是去年中秋,他让我进去拿一方砚台。

府里下人最会看脸色。

苏婉儿得宠,我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
份例的炭是湿的,菜是冷的,新衣总也送不来。

去给婆婆请安,总能“偶遇”苏婉儿。她穿着新裁的云锦裙,鬓边插着萧承煜送的东珠簪子,笑着对我说:“姐姐今日气色不太好,我那儿有支老山参,回头给姐姐送去补补。”

婆婆就拉着她的手夸:“还是婉儿懂事。”

然后看我一眼,淡淡道:“你既身子不适,就少出来走动,好生养着吧。”

后来,我就“病”了。

一病三个月。

萧承煜一次也没来看过。

只让管家送了支人参,说是库房里找出来的,年份久了,让我凑合用。

我让丫鬟拿去炖汤,炖出来一股霉味。

全倒了。

那夜我坐在窗前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,忽然觉得,这日子,过不下去了。

我得走。

但我没有钱。

嫁妆里值钱的,头两年被继母以“帮沈家周转”为由借走了大半。剩下的,都是些笨重家具、布匹摆设,变卖不得。

直到三个月前,我听说玉颜阁要盘出去。

我知道,我的机会来了。

前世,我是化妆品公司的首席配方师。

古法胭脂水粉的配方,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一百种。更别说那些现代护肤理念、营销手段。

这间铺子,到我手里,一定能活。

不仅能活,还能活得很好。

好到让所有人,包括萧承煜,都后悔今日那样对我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
三更了。

我坐起身,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蜡烛。

然后走到那间作坊。

推开门,灰尘飞扬。

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还在,碾槽、筛子、蒸锅、炉子……一应俱全。

墙角堆着些原料:珍珠粉、玉簪粉、紫茉莉籽、玫瑰花瓣、蜂蜡、油脂……

虽然不多,但够用了。

我挽起袖子,打水,清洗工具。

水很冷,手冻得通红。

但心里那团火,烧得越来越旺。

我要做的第一款产品,叫“雪肌膏”。

前世我研究过古方,结合现代保湿修复理念,用珍珠粉、白玉髓粉做基底,加紫草、白芷、白茯苓等草药提取液,最后用蜂蜡和茉莉花油乳化。

这东西,祛痘印、淡斑、提亮,立竿见影。

尤其是对常年用铅粉、汞粉伤了皮肤的古代表子,简直是救命良药。

原料里缺几味。

特别是茉莉花油,要西域来的头道油,金陵城只有一家铺子有货,而且贵得离谱。

但我必须做出来。

而且必须做好。

因为三天后,腊月二十六,是礼部侍郎家千金的及笄礼。

那位王小姐,我见过两次。

脸上有痘印,常年用厚粉盖着,性格因此有些自卑。

如果我的雪肌膏能在她的及笄礼上显效……

我正盘算着,后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
很轻,三下。

我心头一跳。

这么晚了,会是谁?

我抄起门边的捣药杵,走到门后,低声问:“谁?”

门外静了静。

然后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声,压得很低:

“沈姑娘,你要的西域茉莉花油,我弄到了。”

我愣住。

拉开门栓。
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
穿着青色棉袍,外罩墨色大氅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。

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陶罐,递过来。

“头道油,上个月刚从西域运来的,我留了一罐。”

我接过,打开闻了闻。

浓郁纯粹的茉莉花香,带着西域特有的热烈。

是极品。

“周公子?”

我试探着问。

他摘下兜帽。

灯笼光下,露出一张清俊的脸。眉眼温和,鼻梁挺直,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江南三月里化开的春水。

周砚书。

金陵周家的三公子。

周家是江南首富,盐、茶、丝绸,生意遍布大江南北。周砚书是庶出,不管家族核心生意,只分到几家不起眼的铺子,其中一家,就是卖西域香料的“闻香阁”。

三个月前,我偷偷去闻香阁打听茉莉花油的价格,正好遇见他在柜台后算账。

他问我买来做什么。

我说,做面脂。

他笑了笑,没多说,只道:“这油金贵,寻常面脂用不起。姑娘若真要做,等货到了,我给你留一罐。”

我当时只当是客套话。

没想到,他真留了。

而且在这大雪夜,亲自送来。

“多谢周公子。”

我接过陶罐,沉甸甸的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
这三个月,我在萧家如履薄冰,算计着每一分钱,看尽所有人脸色。连我自己的夫君,都当众给我难堪。

可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,却记得一句随口的话。

“举手之劳。”

周砚书看了看我身后昏暗的作坊,又看了看我冻得通红的手,眉头微蹙。

“沈姑娘就住这儿?”

“暂时落脚。”

“萧家……”

“和离了。”

我说得很平静。

周砚书眼神闪了闪,没再多问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过来。

“铺子刚盘下,要收拾的地方多。这是些干粮,你先垫垫。明日我让伙计送些炭来,这天冷,别冻病了。”

我接过布包,还温着。

是几个馒头,夹着酱肉。

“周公子为何帮我?”

我终于问出这句话。

周砚书笑了笑,那笑意在灯笼光下,显得格外温润。

“三个月前,你来我铺子问茉莉花油,我问你买来做什么。你说,想做出能让女子用了之后,不必再涂厚粉也敢见人的面脂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
“沈姑娘,这金陵城想做脂粉生意的人很多,但这么想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
“我觉得,你这生意,能成。”

“所以,我想投资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投资?”

“对。”

周砚书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,五百两面额。

“这五百两,算我入股。赔了,不用你还。赚了,我要三成利。”

他把银票塞进我手里。

“沈姑娘,玉颜阁是老字号,招牌还在。你缺的不是手艺,是本金,是时间。”

“而我,最不缺的就是钱,和最擅长等待时机。”

我捏着那张银票,指尖发烫。

五百两。

加上我手里剩的二百两,七百两。

足够我把铺子翻新,备足原料,甚至雇两个帮手。

“周公子就不怕我卷钱跑了?”

我问。

周砚书笑了,眉眼弯弯的。

“沈姑娘,你可是沈太傅的嫡女,萧元帅的……前夫人。你这身份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
“况且——”

他看向我手里的陶罐。

“能为了做一罐面脂,大雪天独自来买铺子的人,我不信你会跑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许久,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好。”

“这五百两,我收下。三成利,我给你。”
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铺子怎么经营,产品怎么做,卖什么价格,用什么人,全由我说了算。你不插手,只分钱。”

周砚书挑眉。

然后,笑意更深了。

“成交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我迟疑一瞬,也伸出手。

他的手很暖,我的手冰凉。

一触即分。

“三日后,腊月二十六,礼部侍郎家千金及笄礼。”

我说。

“那天,玉颜阁重新开张。我会推出第一款产品,‘雪肌膏’。”

“周公子若有空,来看个热闹。”

周砚书点头。

“一定到。”

他重新戴好兜帽,转身走入风雪。

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
“沈姑娘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铺子以前叫玉颜阁,以后还叫这名么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叫‘新颜阁’。”

“新颜?”

“对。”

我看向漆黑的天幕,雪光映在眼底。

“新面,新颜,新人生。”

周砚书笑了。

“好名字。”

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我关上门,抱着那罐茉莉花油,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然后走到桌边,就着烛火,开始写方子。

雪肌膏的配方。

每一味原料,每一种配比,每一个步骤,烂熟于心。

写到一半,我停下笔。

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,又看了一遍。

沈清辞。

白纸黑字。

从今天起,这是我的铺子,我的生意,我的人生。

窗外,雪渐渐小了。

天快亮了。

腊月二十六,是个好天气。

连下了三日的雪终于停了,日头出来,照得金陵城一片白茫茫。

新颜阁门口,我挂上了崭新的匾额。

红绸覆盖,等着吉时揭幕。

铺子里里外外打扫过了,货架重新刷了漆,柜台擦得能照人。后院那间作坊,工具全部清洗消毒,原料分门别类放好。

我用周砚书送来的那罐茉莉花油,加上手头其他材料,连夜赶制出三十罐雪肌膏。

白瓷小罐,青花盖子,贴上红纸黑字的标签。

每罐只装五钱,不多,但够用半个月。

定价,十两银子。

天价。

金陵城最好的胭脂铺,“玉香斋”的珍珠粉,一盒也不过二两银子。

我这雪肌膏,贵了五倍。

周砚书辰时到的,带着两个小伙计,还拉了一车炭。

“怕你舍不得烧,多备些。”

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锦袍,外罩银狐皮氅,站在雪地里,清俊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
“多谢。”

我也换了衣裳。

不是从前在萧家穿的绫罗绸缎,而是最普通的棉布裙,青色,窄袖,方便干活。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,不施脂粉。

但镜子里那张脸,干干净净,眉眼清亮。

比过去三年任何时候,都好看。

“吉时快到了。”

周砚书看向门外。

长街上渐渐有人了。

对面的茶楼开了门,伙计在洒扫。斜对面的绸缎庄,老板娘探出头朝这边张望,眼神里满是好奇。

更远处,一辆马车缓缓驶来。

朱轮华盖,车前挂着“礼部侍郎王府”的灯笼。

来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。

伸手,扯下红绸。

“新颜阁”三个字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
几乎同时,王府的马车停在了门口。

丫鬟搀扶着一位小姐下车。

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袄,石榴红绣折枝梅花马面裙,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,打扮得十分隆重。

只是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,仍能看出底下星星点点的痘印。

礼部侍郎的嫡女王清如。

及笄礼的主角。

她抬头看了眼匾额,又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打量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。

“你就是沈清辞?”

“正是。”

我屈膝行礼。

“王小姐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

王清如嗯了一声,由丫鬟扶着进了铺子。

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,皱眉。

“就这些?”

货架上,只摆了三十罐雪肌膏。

孤零零的,寒酸得很。

“新店开张,只推这一款‘雪肌膏’。”

我取下一罐,打开,递到她面前。

“小姐可试试。”

王清如瞥了一眼。

乳白色的膏体,细腻莹润,泛着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
“什么东西,也敢卖十两一罐?”

她身后的丫鬟嗤笑一声。

“我们小姐用的可是‘玉香斋’的珍珠玉容膏,宫里娘娘赏下来的方子,也才五两一罐。你这……”

“玉香斋的玉容膏,主料是珍珠粉、玉簪粉,加铅粉定妆,汞粉增白。”

我平静地打断她。

“短期用,肤白胜雪。长期用,铅汞沉积,伤及肌理,轻则面色发青,重则溃烂生疮。”

“你胡说!”

丫鬟涨红了脸。

“宫里娘娘都用,怎会有问题!”

“宫里娘娘用,不代表就是好的。”

我把那罐雪肌膏往前递了递。

“我的雪肌膏,不用铅,不用汞。主料是珍珠粉、白玉髓粉,辅以紫草、白芷、白茯苓等七味草药,最后用西域头道茉莉花油乳化。祛痘印,淡斑点,提亮肤色。连用七日,可见效。”

王清如的眼神动了动。

她盯着那罐膏体,许久,伸出手,用指尖沾了一点,抹在手背上。

细腻,滋润,不油腻。

香味也清雅。

“真能祛痘印?”

她问,声音低了些。

“小姐可拿一罐回去试用。若无效果,十倍赔银。”

我说。

王清如看了我一眼。

“好。”

她让丫鬟付钱。

十两银子,沉甸甸的一锭。

“若没用,我砸了你的铺子。”

临走前,她丢下这句话。

我笑着送她到门口。

“三日后,小姐及笄宴,我备一份厚礼,亲自送去府上。”

王清如的马车走了。

周砚书从后堂转出来,看着我。

“你就这么有把握?”

“有。”

我说。

“因为她的脸,只有我能治。”

周砚书挑眉。

“怎么说?”

“她脸上的痘印,是用了含铅汞的脂粉,又挤了痘,留下的色素沉积。玉香斋的玉容膏里有铅粉,短期盖得住,长期只会加重。”

“而我的雪肌膏,紫草消炎,白芷淡印,白茯苓美白。茉莉花油促渗。三日内,必见好转。”

周砚书沉默片刻。

“若她不用呢?”

“她会用的。”

我看向窗外。

“今日是她及笄礼,全金陵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。她脸上的痘印,是她的心病。但凡有一线希望,她都会试。”

“况且——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我让她‘试用’,不要钱。不好,砸铺子。好,她自然会来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里有光闪过。

“沈姑娘,我忽然觉得,五百两要你三成利,是我占便宜了。”

我没接这话。

转身,继续整理货架。

一整天,铺子里只来了三五个客人。

都是看热闹的,听说十两一罐,扭头就走。

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,在门口徘徊许久,最后怯生生进来,问我有没有便宜点的蛤蜊油。

我送了她一小罐自己调的润手霜。

她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傍晚,周砚书让伙计送来食盒。

两菜一汤,还有一壶热黄酒。

“天冷,暖暖身子。”

他说。

我道了谢,坐在柜台后慢慢吃。

菜是醉仙楼的招牌,清蒸鲈鱼,蟹粉狮子头,荠菜豆腐羹。味道很好,但我吃得心不在焉。

我在等。

等王清如的反应。

等第一个口碑。

天色擦黑时,铺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
很急。

我抬头,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。

不是王府的马车。

是青帷小轿,朴素得很。

轿帘掀开,下来一个戴帷帽的女子,身段窈窕,步履匆匆。

她径直走进铺子,摘下帷帽。

是王清如身边的那个丫鬟。

此刻,她脸上没有白日的倨傲,反而带着几分急切。

“沈娘子,我们小姐让我来……再买三罐雪肌膏。”

我一愣。

“这么快用完了?”

“不是……”

丫鬟压低了声音。

“小姐用了你给的膏,一个时辰后,脸上那些红点点就淡了些!晚上沐浴后厚敷了一层,现在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说真的轻了!让我赶紧再来买,怕明日就卖光了!”

我心头一松。

成了。

“铺子里还有二十九罐,小姐都要?”

“要!都要!”

丫鬟掏出一张银票,三百两。

“小姐说,这些先包了。若效果好,日后还来。”

我接过银票,让伙计打包。

二十九罐雪肌膏,装了三个锦盒。

丫鬟抱着盒子,喜滋滋走了。

周砚书从后堂出来,看着我手里的银票,笑了。

“沈姑娘,你这生意,开张第一天,就回本了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但笑过之后,是更深的思量。

“不够。”

我说。

“十两一罐,太贵,寻常人家用不起。我要做一款便宜的,让普通女子也用得上。”

“而且——”

我看向门外渐沉的暮色。

“王清如用了见效的消息,明天就会传遍金陵。那些贵女们会闻风而来。但她们之中,有多少是真心想买,有多少是来看热闹,有多少是……来砸场子的?”

周砚书神色一凛。

“你担心有人捣乱?”

“不是担心。”

我收起银票,声音很平静。

“是肯定会。”

“萧承煜休了我,我转身开了脂粉铺。这件事,现在恐怕已经传遍金陵了。等着看我笑话的人,能从秦淮河排到城门口。”

“而我的雪肌膏卖十两一罐,开张第一天就被王府小姐包圆——这消息传出去,眼红的人,只会更多。”

周砚书沉默了。

许久,他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苏婉儿。”

我抬眼,看着他。

“她在进萧府之前,在秦淮河畔做琴师。但一个琴师,哪来的钱用得起‘玉香斋’的玉容膏?又哪来的本事,让萧承煜对她一见倾心,甚至不惜休妻?”

“我要知道她的底细。”

周砚书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帮我放出消息。新颜阁三日后,推出第二款产品,叫‘桃花露’。功效是……褪红消肿,专治敏肌。”

周砚书挑眉。

“敏肌?”

“就是皮肤薄,容易泛红、发痒、起疹子的人。”

“有这样的人?”

“有。”

我看向窗外,夜色里,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点灯了。

“而且,很快就会有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神深了深。

他没再多问,只说了句“三日后见”,便转身离开。

我关上铺门,插好门栓。

回到后院,作坊里烛火通明。

我要在三日内,赶制出足够的雪肌膏,和第一批“桃花露”。

桃花露的配方,我想了很久。

前世我做药妆线时,研发过一款针对敏感肌的精华。核心成分是马齿苋、青刺果、神经酰胺。

这个时代没有神经酰胺,但马齿苋和青刺果是有的。

再加一味甘草,消炎镇定。

用蒸馏法提取花露,做成水状,轻薄好吸收。

定价,二两银子一瓶。

是雪肌膏的五分之一。

我要让新颜阁,高低端通吃。

夜深了。

我揉着发酸的手腕,看着桌上摆满的瓶瓶罐罐。

雪肌膏三十罐,桃花露五十瓶。

这是第一批货。

够卖几天了。

我吹灭蜡烛,摸黑躺下。

窗外有月光,冷冷清清洒进来。

我忽然想起,在萧家的最后一夜。

也是这样的月光。

我坐在窗前,等萧承煜。

等了一夜。

他没来。

苏婉儿的院子里传来琴声,还有他的笑声。

那笑声,我从未听过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是苏婉儿的生辰。

萧承煜送了她一把焦尾琴,价值千金。

而我等来的,是第二日清早,他扔给我的和离书。

胸口忽然有些发闷。

我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再想。

可有些画面,偏偏往脑子里钻。

成亲那晚,他掀了盖头,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歇着吧”,就去了书房。

我独自坐在喜床上,坐到天亮。

第二年我生辰,他让管家送了一对玉镯。后来我在苏婉儿腕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,只是她那对,水头更好。

第三年中秋,家宴。我夹了一块桂花糕给他,他没接,说“不喜甜”。转头,苏婉儿递了块绿豆糕,他吃了。

点点滴滴,琐琐碎碎。

原来不在意一个人的时候,连呼吸都是错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
枕头是新的,有股阳光的味道。

是今天下午,周砚书让伙计送来的,连被褥一起,全是新的。

他说,潮了的被子不能盖,会得风寒。

你看。

一个外人,都比做了我三年夫君的人,知道心疼我。

眼睛有点酸。

但我没哭。

哭有什么用。

哭不回失去的三年,哭不来别人的怜惜。

我要好好活着。

活出个人样。

活到有一天,萧承煜从这铺子前路过,会抬头看那块匾额,会想起,这曾是他不要的妻子,一手打下的江山。

到那时——

我要他后悔。

要他痛。

要他跪在我面前,求我回头。

而我只会笑着对他说:

“萧元帅,新颜阁的护院还缺人,月钱十两,你干不干?”

想着想着,我竟笑了出来。

笑着笑着,睡着了。

一夜无梦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拍门声吵醒的。

“沈娘子!沈娘子开门!”

声音很急。

我披衣起身,走到前铺,从门缝往外看。

铺子外,黑压压站了一群人。

全是女子。

年轻的,年长的,穿绸裹缎的,荆钗布裙的。

见门开了,一窝蜂涌进来。

“雪肌膏还有吗?我要三罐!”

“给我五罐!我出双倍价钱!”

“我先来的!给我留两罐!”

“沈娘子,昨日王家小姐用了你那雪肌膏,今日及笄礼上,脸光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!是真的吗?”

“听说十两一罐?这么贵,真有用?”

“给我一罐试试!”

“我也要!”

铺子里瞬间挤满了人。

我站在柜台后,看着那一张张急切的脸,忽然笑了。

“各位,稍安勿躁。”

我提高声音。

“雪肌膏昨日已售罄。新的一批,三日后上架。”

“不过——”

我顿了顿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白瓷瓶。

“本店新推‘桃花露’,专治肌肤敏感、泛红、发痒。今日试卖,前五十位,半价,一两银子一瓶。”

人群静了一瞬。

然后,更疯了。

“我要!”

“给我两瓶!”

“我先来的!”

……

银钱如流水般涌来。

我收钱,递货,手忙脚乱。

直到晌午,人才渐渐散了。

五十瓶桃花露,卖得干干净净。

还有许多人预订了雪肌膏,交了定金。

我看着满柜台的碎银和铜板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然后,开始数钱。

一百二十两。

半价卖,还卖了一百二十两。

若全价,是二百两。

一天。

仅仅一天。

我靠着那罐茉莉花油,和王清如的口碑,打开了局面。

但这只是个开始。

我知道。

更大的风浪,还在后头。

果然,下午,麻烦来了。

铺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。

为首的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,三十来岁,吊梢眉,三角眼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。

一进门,就尖着嗓子喊:

“掌柜的呢?出来!”

我抬眼看去。

认识。

萧承煜的二婶,萧陈氏。

萧家二房的夫人,出了名的刻薄势利。从前在萧家,没少给我脸色看。

我放下手里的账本,走过去。

“二婶。”

“别叫我二婶!”

萧陈氏瞪着我,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。

“你都被休了,还有脸叫我二婶?我呸!一个下堂妇,跑出来抛头露面卖脂粉,萧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

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,闻言都看了过来。

我神色不变。

“萧夫人,我现在是良籍,开铺子做生意,合理合法。您若想买东西,我欢迎。若不想,请自便。”

“自便?”

萧陈氏冷笑,一把扫落柜台上的瓶瓶罐罐。

噼里啪啦,碎了一地。

“我让你卖!让你丢人现眼!萧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!进门三年不下蛋,还善妒,容不下婉儿姑娘!如今被休了,还要来祸害人!”

她越骂越难听。

那两个婆子也上前,开始砸东西。

货架被推倒,瓶瓶罐罐碎了一地。

我刚做好的桃花露,还没装瓶的原料,全毁了。

客人们吓得往外跑。

我站着没动。

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萧陈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
然后,我笑了。

“萧夫人,砸完了?”

萧陈氏一愣。

“您可瞧仔细了,这铺子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记着账呢。”

我从柜台下拿出账本,翻开。

“青花瓷瓶三十个,每个五钱银子,共十五两。”

“白瓷罐五十个,每个三钱银子,共十五两。”

“西域茉莉花油一罐,二十两。”

“紫草、白芷、白茯苓等药材,共八两。”

“还有您打碎的那瓶‘桃花露’,试制品,定价二两,但里头加了天山雪莲汁,一瓶成本,十两。”

我抬眼看她,声音平静。

“总计,七十两。”

“您看,是现银结,还是我让人去萧府取?”

萧陈氏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。

“你、你胡说!什么天山雪莲汁,听都没听过!”

“您没听过,不代表没有。”

我合上账本。

“当然,您若不信,咱们可以报官。让官府来查查,我这‘桃花露’里,到底有没有天山雪莲。”

萧陈氏不说话了。

她盯着我,眼神像淬了毒。

许久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
“沈清辞,你以为有周家三公子撑腰,就能横着走了?我告诉你,在金陵城,萧家想捏死你,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!”

我笑了。

“那您捏一个试试?”

“你——”

萧陈氏气得浑身发抖。

但最终,她还是掏出了钱袋,数了七十两银子,扔在地上。

“我们走!”

她带着婆子,怒气冲冲走了。

我弯腰,一枚一枚捡起地上的银子。

擦干净,收好。

然后,开始收拾满地狼藉。

碎瓷片扎破了手指,血渗出来。

我吮掉血珠,继续收拾。

心里很平静。

甚至有点想笑。

萧陈氏今日来闹,是替谁出头?

萧家?还是苏婉儿?

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她砸了东西,赔了钱。

而且,她这一闹,新颜阁的名声,会更响。

果然,第二天,整个金陵城都在传:

被萧家休弃的沈氏,开了家脂粉铺,卖的膏子十两一罐,还供不应求。萧家二夫人去砸店,反被讹了七十两银子。

有人说我不要脸,下堂妇还抛头露面。

有人说萧家欺人太甚,都休了还不放过。

但更多的人,是好奇。

那十两一罐的雪肌膏,到底有多好?

那加了天山雪莲汁的桃花露,又是什么神仙东西?

于是,新颜阁门口,排队的人更多了。

第三天,雪肌膏和桃花露同时上架。

一百罐雪肌膏,一百瓶桃花露。

一个时辰,售罄。

我站在柜台后,收钱收到手软。

周砚书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。

他挑眉,笑。

“沈姑娘,你这生意,火得有点快。”

我递给他一杯茶。

“还要多谢周公子那罐茉莉花油。”

“是沈姑娘的手艺好。”

他喝了口茶,看向门外。

“不过,树大招风。你这儿日进斗金,眼红的人只会更多。萧家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说。

“所以,我需要一个靠山。”

“靠山?”

“对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一个能让萧家,让金陵城所有想动我的人,都掂量掂量的靠山。”

周砚书放下茶杯。

“你想找谁?”

“礼部侍郎,王大人。”

我一字一句。

“三日后,王家小姐的及笄宴,我要去。不但要去,还要送一份大礼。”

“我要让王小姐,在及笄宴上,惊艳全场。”

“我要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,新颜阁的东西,值十两,值一百两,值千金。”

“我还要让王大人,亲口说出‘新颜阁的东西好’这句话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里有光在闪。

“沈姑娘,你这是要借王家的势?”

“是。”

我坦然承认。

“我一个下堂妇,无依无靠,想在这金陵城站稳脚跟,必须借势。”

“王家是清流,王大人官声好,王小姐是嫡女,备受宠爱。若她能成为新颜阁的活招牌,那些想动我的人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
周砚书沉默片刻。
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帮我找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东海明珠。”

我说。

“要拇指大小,浑圆无暇,一共十二颗。”

周砚书瞳孔一缩。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“做一份,让王小姐无法拒绝的及笄礼。”

我抬眼,看着门外熙攘的人群。

“也是做一份,让全金陵的贵女,都趋之若鹜的——‘镇店之宝’。”

第二章玉颜阁重开日

萧陈氏来闹过之后,新颜阁的生意反而更好了。

人都有好奇心,都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脂粉,能卖十两一罐,还能让萧家二夫人气得当街砸店。

连着三日,铺子门还没开,外头就排起了长队。

有锦衣华服的贵女,有穿着体面的丫鬟,也有攒了半年月钱咬牙来买一罐的普通人家姑娘。

我让周砚书帮忙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,一个叫春杏,一个叫秋梨,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,做事勤快,眼神也活络。

春杏管着前堂招呼客人,秋梨在后院帮我打下手。

人手够了,我才能腾出时间,做点别的。

比如,研究“东海明珠”的用法。

周砚书办事很利落,第三天就送来了一盒珠子。

十二颗,颗颗都有拇指大小,在锦盒里排成两列,浑圆莹润,泛着淡淡的粉色珠光。

是上好的南珠,虽不是真从东海来,但品相已是极品。

“够么?”

他问我。

“够了。”

我拿起一颗,对着光看。

珠光温润,质地细腻。

“一颗珠子成本多少?”

“市面上,这样的珠子一颗五十两。我有门路,三十两拿的。”

十二颗,三百六十两。

几乎是我手里全部的本钱了。

但我没犹豫。

“记在账上,月底分红时扣。”

周砚书笑了。

“沈姑娘倒是分得清。”

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
我把珠子收好,看向他。

“王小姐的及笄礼,是哪天?”

“腊月二十八,后日。”

“来得及。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周公子,能否再帮我个忙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见见王小姐,在她及笄礼前。”

周砚书挑眉。

“你想私下见她?”

“对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有些话,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。有些礼,也得私下送,才显诚意。”

周砚书沉默片刻。

“我试试。但王家家教严,王小姐轻易不见外客,尤其你如今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我懂。

尤其我如今是被休的下堂妇,身份尴尬。

“你就说,我能让王小姐在及笄礼上,皮肤光洁如玉,痘印全消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这句话递进去,她一定会见我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神深了深。

“好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回到后院作坊。

那十二颗珠子铺在案上,莹莹生辉。

我要做的,不是首饰。

是面膜。

准确说,是“珍珠玉容膏”的升级版——珍珠玉容膜。

雪肌膏是日常保养,祛痘印淡斑,但需要时间。

而王清如的及笄礼就在后日,等不了。

我需要一种能立竿见影的东西。

珍珠粉美白,但颗粒粗,吸收慢。

我要把珍珠磨成极细的粉末,细到能透皮吸收。再配上几种草药提取液,调和成膏状,厚敷在脸上,一炷香时间洗掉,皮肤立刻提亮一个度,痘印也能淡七分。

这法子,前世我给明星做急救护理时常用。

但在这个时代,是头一份。

我拿出药碾,开始磨珍珠。

这是个水磨工夫,得一点点磨,不能急,一急就粗了。

春杏掀帘子进来,看见我在磨珠子,吓了一跳。

“掌柜的,这、这不是珍珠吗?您磨它做什么?”

“做面膜。”

“面膜?”

“就是敷脸上的东西,能让脸又白又亮。”

春杏似懂非懂,但没多问,只蹲下来帮我。

“掌柜的,外头有人找您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认识,是个穿绸缎的嬷嬷,说是……苏姑娘身边的。”

我手一顿。

苏婉儿。

她派人来做什么?

“请她进来。”

我把珠子收好,擦了手,走到前堂。

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,穿着靛青绸袄,头上插着根银簪,手腕上套着个成色不错的玉镯。

是苏婉儿从萧家带出来的贴身嬷嬷,姓孙。

从前在萧家,这位孙嬷嬷没少给我使绊子。

“沈娘子。”

孙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。

“苏姑娘让我来问问,您铺子里那雪肌膏,可还有货?”

“今日卖完了,下一批要等三日。”

“哦。”

孙嬷嬷拖长了调子,眼睛在货架上扫了一圈。

“那可真不巧。我们姑娘听说您这儿的膏子好用,特意让我来买。既然没了,能不能……匀几罐出来?我们姑娘不急用,只是过几日要去赴个宴,想试试。”

这话说的。

“匀几罐”,那就是要插队。

“不急用”,但“过几日赴宴”,那就是暗示我必须给。

我笑了。

“孙嬷嬷,新颜阁的规矩,先到先得,概不预留。苏姑娘若想要,三日后早些来排队便是。”

孙嬷嬷脸色一沉。

“沈娘子,我们姑娘可是萧元帅心尖上的人。您虽离了萧家,但从前毕竟也喊过一声妹妹,这点面子都不给?”

“面子是相互的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苏姑娘若真念着从前的情分,就不会在我铺子开张第三日,就差人来要东西。更不会让孙嬷嬷你,用萧元帅来压我。”

孙嬷嬷被我噎得说不出话。

她盯着我,眼神像刀子。

半晌,冷笑一声。

“好,好。沈娘子如今是翅膀硬了,攀上周家这根高枝,连萧家都不放在眼里了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
她甩袖走了。

春杏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。

“掌柜的,她、她会不会回去告状啊?”

“会。”

我说。

“而且,萧承煜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不怎么办。”

我转身回后院。
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怕也没用。”

但我没想到,萧承煜来得这么快。

当天下午,铺子快打烊时,门外来了辆马车。

玄色车身,镶着银边,车前挂着“萧”字的灯笼。

是萧承煜的马车。

他很少用这辆车,除非是正式场合。

比如,进宫面圣。

比如,来“体恤”下堂妻。

马车停在门口,车帘掀开,萧承煜下了车。

他还穿着朝服,墨色锦袍,胸前绣着麒麟补子,腰间束着玉带。大概是刚从宫里出来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,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
他一进门,铺子里最后两个客人吓得放下东西就走。

春杏和秋梨也缩到柜台后,大气不敢出。

我站在柜台里,看着他。

三个月没见,他好像瘦了些,下颌线更分明了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,也越发冷。

“元帅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
我平静地问。

萧承煜没说话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。

货架整齐,瓶罐干净,柜台擦得发亮。

空气里有淡淡的脂粉香,混着草药的清苦。

“你倒是会折腾。”

他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闹得满城风雨,很好玩?”

“元帅说的是什么话。我做我的生意,怎么就闹了?”

“苏婉儿差人来买你的东西,你为何不给?”

果然是为这个。

我笑了。

“新颜阁的规矩,先到先得。她来晚了,自然没有。”
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
萧承煜看着我,一字一句。

“你给她行个方便,是应该的。”

“应该?”

我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“元帅,我是被您休弃的下堂妇。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着,从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您的红颜知己,与我何干?我凭什么要给她行方便?”

萧承煜脸色沉了下去。

“沈清辞,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
“我得寸进尺?”

我往前走了一步,仰头看着他。

“萧承煜,我嫁你三年,孝敬公婆,操持家务,可曾有过半分差错?你三年不进我房门,我可有半句怨言?你接苏婉儿进府,我可有为难她半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因为我信你。信你有苦衷,信你总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好。”

“可我等来什么?”

“等来你当众休妻,等来你说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。”

我笑了,眼泪却有点控制不住。

但我仰着头,没让它掉下来。

“如今,我离了萧家,自食其力,不偷不抢,不靠任何人。你还要来质问我,为什么不给你的心上人行方便?”

“萧承煜,你告诉我,凭什么?”

铺子里很静。

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。

萧承煜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我,眼神很深,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。

但我看不懂那里面的情绪。

是怒?是恼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许久,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“清辞,我……”

“元帅请回吧。”

我打断他。

“铺子要打烊了。您若想买东西,明日请早。若不想,就请让开,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
萧承煜没动。
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
但最终,什么也没说。

转身,走了。

马车辘辘远去。

我靠在柜台后,浑身发冷。

春杏小心翼翼凑过来。

“掌柜的,您、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我直起身,扯了扯嘴角。

“收拾一下,打烊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

梦见我又回到了萧家,跪在雪地里,萧承煜站在我面前,把和离书扔在我脸上。

他说:“沈清辞,你连婉儿一根头发都比不上。”

我捡起和离书,撕得粉碎,扔回他脸上。

然后转身,走进大雪里。

再也没有回头。
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
我坐在床上,发了会儿呆。

然后起身,去后院作坊。

珍珠磨好了,细如尘,白如雪。

我把它和草药提取液混合,加入蜂蜡和花油,慢慢搅拌,直到变成细腻的膏体。

装进特制的白玉小罐里,一共十二罐。

一罐,配一颗珍珠。

这就是我给王清如准备的及笄礼。

做完这些,天已大亮。

周砚书来了,带着好消息。

“王小姐愿意见你。今日午后,她在城西的云水茶楼等你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探究。

“沈姑娘,你究竟要做什么?”

“我要让王清如,在及笄礼上,成为全场最耀眼的姑娘。”

我说。

“也要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,新颜阁的东西,能让丑小鸭变天鹅。”

周砚书笑了。

“你倒是自信。”

“不是自信。”

我打开一罐珍珠玉容膜,递到他面前。

“是这东西,值得。”

午后,云水茶楼。

二楼雅间,王清如已经在等了。

她今日穿得素净,月白袄子,水绿裙子,脸上依旧涂着厚粉,但能看出,痘印确实淡了些。

“沈娘子。”

她起身,微微颔首。

“王小姐。”

我回礼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沈娘子找我来,是有什么事?”

王清如开门见山。

“两件事。”

我把锦盒推到她面前。

“第一,这是给小姐的及笄礼,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
王清如打开盒子。

十二个白玉小罐,每个罐子旁,都放着一颗珍珠。

莹莹生辉。

她愣住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珍珠玉容膜。”

“用法很简单,洁面后,取适量厚敷在脸上,一炷香时间洗掉。及笄礼前夜用一次,次日晨起再用一次。我保证,小姐脸上的痘印,能淡七成。肤色能提亮一个度。”

王清如的眼睛亮了。

“当真?”

“小姐可以现在试试。”

我取出一个小罐,打开。

细腻的膏体,泛着珍珠的光泽,香气清雅。

王清如迟疑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去。

她让丫鬟打来温水,净了面,然后照我说的,厚厚敷了一层。

一炷香后,洗掉。

铜镜里,那张脸,明显亮了。

不是白,是透亮。

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。

痘印也淡了,原本暗红色的印子,变成了浅浅的粉色。

王清如对着镜子,左看右看,眼里是掩不住的惊喜。

“这、这……”

“这只是第一次用。若连续用三次,效果更好。”

我把盒子推到她面前。

“这十二罐,够小姐用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我保证,小姐脸上光洁如玉,再无半点瑕疵。”

王清如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沈娘子,这么贵重的东西,你就这么送我了?”

“是投资。”

我坦然说。

“我想请王小姐,在及笄礼上,用新颜阁的东西。雪肌膏打底,珍珠玉容膜急救,再配上我特制的口脂和眉黛。”

“我要让全金陵的贵女都看见,王小姐用了新颜阁的东西,有多美。”

王清如沉默。

许久,她问:

“第二件事是什么?”

“我想请王小姐,帮我一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及笄礼那日,无论谁问起你的妆容,你都要说,是新颜阁的功劳。无论谁质疑,你都要说,是你自愿的,与我无关。”

王清如皱眉。

“沈娘子这是何意?”

“因为会有人质疑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会有人说,我借你的势,攀高枝。会有人说,你堂堂侍郎千金,不该与我这种下堂妇往来。甚至会有人说,我的东西有问题,用了会烂脸。”

“我要你,在所有人面前,替我证明。”

王清如盯着我。

“沈娘子,你凭什么认为,我会答应?”

“因为你想变美。”

我平静地说。

“王小姐,我打听过。你脸上的痘印,是从十三岁开始长的。这些年,你试过多少方子,看过多少大夫,花了多少银子,你自己清楚。”

“可都没用,对吗?”

“玉香斋的玉容膏,你用了三年,痘印没消,反而脸色越来越青。大夫开的药,你喝到吐,也没见好。”

“你恨那些痘印,恨它们让你在人前抬不起头,恨它们让你在及笄礼这样的日子,都不敢素面见人。”

“而我能帮你。”

我一字一句。

“我能让你变美,让你在人前光彩照人,让你再也不必用厚厚的粉,遮遮掩掩。”

“这个诱惑,你拒绝不了。”

王清如的脸色变了。

从惊讶,到难堪,再到挣扎。

最后,是释然。

她笑了。

“沈娘子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
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她收起锦盒。

“及笄礼那日,我会用你的东西。也会告诉所有人,新颜阁的脂粉,是金陵城最好的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我起身,行礼。

“那我不打扰了,告辞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王清如叫住我。

“沈娘子,我有个问题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你与萧元帅和离,后悔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后悔?”

“后悔没早点离。”

腊月二十八,礼部侍郎王府。

及笄礼办得很隆重。

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,女眷们花团锦簇,聚在后花园的水榭里。

我以“脂粉铺掌柜”的身份,被请进了后院。

这是王清如特意安排的。

她说,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我的东西有多好。

我到的时候,水榭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
一眼扫过去,都是熟面孔。

萧陈氏坐在靠前的位置,正拉着旁边一位夫人说话,眼神时不时瞟向我,带着讥诮。

苏婉儿也来了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袄,配着月白绣梅花马面裙,梳着惊鸿髻,鬓边插着那支萧承煜送的东珠簪子,整个人娇艳得像是三月的桃花。

她身边围着一圈贵女,正说说笑笑。

看见我,笑声停了停。

苏婉儿抬眼看过来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,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。

但我看见,她捏着帕子的手,紧了紧。

王清如的丫鬟引我到偏厅等着。

及笄礼的流程很长,祭祖、加笄、聆训,一套下来,要一个时辰。

我坐在偏厅,听着外头的喧闹声,心里很平静。

春杏在一旁有点紧张。

“掌柜的,万一、万一王小姐用了咱们的东西,效果不好怎么办?”

“不会不好。”

“那万一有人捣乱呢?”

“那就见招拆招。”

我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
茶是上好的龙井,王家待客,果然周到。

一个时辰后,礼成。

王清如被丫鬟搀扶着,从正厅出来,往后院水榭去。

那里,女眷们正等着看她。

我站在偏厅门口,远远看着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云纹袄,配着同色马面裙,头戴赤金点翠冠,脸上薄施脂粉,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的脸。

光洁,透亮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。

那些困扰她多年的痘印,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只有凑近了,才能看到一点点极浅的粉色。

水榭里,瞬间安静了。

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脸。

震惊,羡慕,嫉妒,各种目光交织。

“清如,你的脸……”

一位夫人忍不住开口。

王清如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,但更多的是骄傲。

“用了新颜阁的脂粉,雪肌膏和珍珠玉容膜,效果还不错。”

“新颜阁?”

“是呀,就是沈娘子开的铺子,在秦淮河边。”

“沈娘子?哪个沈娘子?”

“就是……萧元帅家的那位……”

声音低了下去,但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
目光齐刷刷转向我。

有惊讶,有鄙夷,有探究。

萧陈氏第一个站起来。

“清如,你糊涂了!那种下堂妇做的东西,你也敢往脸上用?不怕烂脸吗!”

王清如笑容不变。

“萧夫人,东西好不好,用了才知道。您看我的脸,像是要烂的样子吗?”

萧陈氏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苏婉儿柔柔开口:

“姐姐,话不能这么说。有些东西,短期看着好,长期用着,可是会伤及根本的。我从前在秦淮河,见过不少姑娘,为了脸蛋好看,用那些虎狼药,结果不出半年,脸就毁了,可怜见的。”
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我的东西,是虎狼药。

水榭里,议论声又起。

王清如脸色变了变。

我正要开口,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“婉儿姑娘这话,是说我们王家眼皮子浅,连东西好坏都分不清?”

所有人转头。

一位穿着绛紫缠枝莲纹袄的夫人,扶着丫鬟的手,缓缓走进来。

是王清如的母亲,礼部侍郎夫人,王氏。

她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苏婉儿身上。

“清如用的脂粉,是我亲自试过,才让她用的。怎么,婉儿姑娘是觉得,我这个做母亲的,会害自己女儿?”

苏婉儿脸色一白,连忙起身。

“夫人误会了,婉儿不敢……”

“不敢就好。”

王夫人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
“沈娘子的东西,我用着也好。昨日清如送了我一罐雪肌膏,我用了一晚,今早起来,脸都嫩了些。”

她看向我,笑了笑。

“沈娘子,你那雪肌膏,还有么?我买十罐,送人。”

水榭里,瞬间炸了。

王夫人亲自背书,这分量,可比王清如重多了。

“我也要!沈娘子,给我留五罐!”

“我要三罐!现在就付钱!”

“还有我!珍珠玉容膜,我要两罐!”

贵女们一拥而上,把我围在中间。

萧陈氏坐在那里,脸色铁青。

苏婉儿低着头,绞着帕子,指甲掐进掌心。

我笑着应酬,让春杏记下各家的需求。

心里却清楚,这才只是开始。

果然,三日后,麻烦又来了。

这次来闹事的,不是萧家人。

是几个地痞。

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一进门就嚷嚷:

“掌柜的呢!出来!”

我从前堂走出来。

“几位有何贵干?”

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上下打量我。

“你就是沈清辞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卖的那什么雪肌膏,把我妹妹的脸用烂了!赔钱!”

他身后,一个用面纱蒙着脸的姑娘,哭哭啼啼地走上前。

“就是用了你家的东西,我的脸就成这样了……我还怎么见人啊……”

她说着,就要去扯面纱。

我伸手拦住。

我看着刀疤脸。

“你说你妹妹用了我的雪肌膏烂脸,可有证据?”

“证据?我妹妹的脸就是证据!”

刀疤脸一拍桌子。

“少废话!赔钱!一百两!不然我砸了你这铺子!”

他身后那几个地痞也跟着起哄。

“赔钱!”

“黑心店!砸了!”

“让官府来封了!”

铺子里的客人吓得往外跑。

春杏和秋梨躲在我身后,瑟瑟发抖。

我站着没动。

“你的雪肌膏,是何时买的?从谁手里买的?可有凭证?”

刀疤脸一愣。

“就、就前日买的!从你铺子里买的!还要什么凭证!”

“前日我铺子歇业,没开门。”

“你胡说!我明明买了!”

“那你把罐子拿出来看看。新颜阁的雪肌膏,罐底都有特殊标记,做不得假。”

刀疤脸语塞。

他哪有什么罐子。

“我、我扔了!”

“扔了?”

我笑了。

“十两银子一罐的东西,用完就扔?这位大哥,你妹妹的脸可真金贵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刀疤脸恼羞成怒,抡起拳头就要砸。

“住手!”

一声清喝。

周砚书从门外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。

他今日穿了身靛青锦袍,外罩墨色大氅,眉眼冷峻,往那一站,不怒自威。

“光天化日,勒索行凶,好大的胆子。”

刀疤脸看见他,气势顿时弱了三分。

“周、周公子,这、这不关你的事……”

“沈娘子是我朋友,她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
周砚书走到我身边,扫了那几人一眼。

“你们说雪肌膏用烂了脸,那就去衙门,让仵作验。若真是东西的问题,该赔多少赔多少。若不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去。

“敲诈勒索,当街行凶,按大梁律,杖三十,流放三百里。”

刀疤脸脸色变了。

他身后那几个地痞,也缩了缩脖子。

“你、你吓唬谁呢!”

“是不是吓唬,去衙门就知道了。”

周砚书抬手。

“来人,送他们去府衙。”

两个家丁上前,就要拿人。

刀疤脸慌了。

“等等!等等!我、我妹妹的脸,可能、可能不是用这膏子弄的……是她自己吃错了东西……”

“哦?”

周砚书挑眉。

“那你刚才说是雪肌膏的问题?”

“我、我记错了……”

“记错了?”

我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那个蒙面姑娘。

“既然不是雪肌膏的问题,那姑娘的脸,可否让我们看看?若是吃错了东西,我这儿有药,可以帮你治。”

“不、不用!”

那姑娘连连后退,捂着脸就要跑。

“拦住她。”

周砚书说。

家丁拦住去路。

我上前,一把扯下她的面纱。

面纱下,是一张布满红疹的脸。

但那些红疹,不是过敏,是画上去的。

用胭脂和朱砂,点在脸上,看着吓人,一擦就掉。

“这——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那姑娘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
“是、是他们逼我的……他们说给我一两银子,让我来闹事……我、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
刀疤脸见状,转身就要跑。

被家丁一把按住。

“说,谁指使的?”

周砚书问。

“是、是一个丫鬟……蒙着脸,看不清长相……就、就给了我们十两银子,让我们来砸店……”

“丫鬟?”

“对、对……她说,事成之后,再给二十两……”

周砚书看向我。

我摇摇头。

丫鬟,蒙着脸,十有八九是苏婉儿的人。

但她不会亲自出面,肯定找了个中间人。

没有证据。

“送官吧。”

“敲诈勒索,当街行凶,让官府处置。”

刀疤脸和那几个地痞被扭送去了衙门。

那个姑娘哭哭啼啼地走了。

铺子里恢复了平静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

“等她下一次出手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
“沈姑娘,有时候我觉得,你像个猎人。布好了陷阱,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。”

“我不是猎人。”

我转身,看向门外熙攘的街道。

“我只是想活下去,想活得好一点。谁不让我活,我就让谁先死。”

周砚书没说话。

许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
“需要。”

我回头,看着他。

“周公子,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苏婉儿进萧府之前,在秦淮河畔做琴师。但一个琴师,哪来的钱用‘玉香斋’的玉容膏?又哪来的本事,让萧承煜对她一见倾心,甚至不惜休妻?”

“我要知道她的底细。她从哪里来,家里还有什么人,在秦淮河之前,是做什么的。”

周砚书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帮我放出消息。新颜阁三日后,推出第三款产品,叫‘玉肌散’。功效是……祛斑美白,专治黄褐斑、雀斑。”

“你这次的目标是……”

“长公主。”

“当今圣上的胞妹,靖安长公主。她年轻时征战沙场,脸上留了道疤,这些年用尽办法也没消。而且,她最宠爱的女儿,嘉宁县主,今年十三岁,脸上生了雀斑,自卑得不敢见人。”

周砚书瞳孔一缩。

“你想借长公主的势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但长公主性子古怪,不喜交际,更不喜别人议论她的脸。你如何接近她?”

“所以,我需要一个机会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周公子,你有办法吗?”

周砚书沉默了。

良久,他缓缓开口:

“腊月三十,宫中设宴,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可入宫。长公主会出席。”

“但你不是官员家眷,进不了宫。”

“所以,我需要一个身份。”

“一个能让我进宫的身份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你想怎么做?”

“开一家医馆。”

“不,不是医馆。是‘美颜堂’,专治女子颜面之症。痘印、斑点、疤痕,皆可治。”

“然后,让嘉宁县主‘无意间’知道,新颜阁的掌柜,能治雀斑。”

周砚书懂了。

“你想让嘉宁县主主动来找你。”

“但你怎么确定,她会来?”

“因为她爱美。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十三岁的姑娘,正是爱美的时候。脸上有雀斑,不敢见人,不敢参加宴会,连门都不愿出。这种痛苦,我懂。”

“只要有一线希望,她一定会来。”

许久,他说:

“沈姑娘,你这是在走钢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
“所以我不能踏错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周公子,你愿意帮我吗?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“沈清辞,我第一次见你,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。”

“如今看来,我眼光不错。”

他转身,朝门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
“腊月三十,宫宴。我会想办法,让你以‘周家请来的美颜师傅’的身份进宫。”

“但能不能见到长公主,能不能说动她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
我屈膝,行了个大礼。

周砚书摆摆手,走了。

我站在铺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
腊月三十,宫宴。

还有七天。

这七天,我要做出“玉肌散”,要准备好说辞,要摸清长公主的喜好,要算计好每一步。

不能错。

一步都不能错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后院。

作坊里,灯火通明。

我要开始忙了。

第三章斩男色与阴谋

腊月二十五,新颜阁推出了第三款产品——“玉肌散”。

定价二十两一罐,比雪肌膏贵一倍。

但效果也翻倍。

玉肌散的主料是白芷、白茯苓、白术,辅以珍珠粉和西域来的“七白散”古方,又加了前世我知道的烟酰胺成分的替代草药——甘草和熊果苷提取物。

这东西,祛斑、美白、均匀肤色,对陈年黄褐斑和雀斑尤其有效。

消息放出去,金陵城又轰动了。

贵女们议论纷纷,但真正来买的,没几个。

二十两一罐,太贵了。

而且,祛斑这种事,见效慢,谁知道是不是真有用?

我也不急。

玉肌散本来就不是给普通人用的。

我在等。

等嘉宁县主。

腊月二十六,周砚书来了,带来了消息。

“嘉宁县主三日后会去大相国寺上香,为长公主祈福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
“大相国寺?”

“对。长公主每年腊月二十九都会去大相国寺听方丈讲经,县主会陪着。但长公主身边护卫森严,你近不了身。只能从县主下手。”

“我该怎么做?”

“大相国寺后山有片梅林,这个时节正好开花。县主听完经,会去梅林散心。你可以在那儿‘偶遇’她。”

周砚书递给我一张纸。

“这是县主的画像,还有她的喜好。她喜欢穿鹅黄色,爱吃桂花糕,最讨厌别人提她脸上的雀斑。”

我接过画像。

十三岁的少女,眉眼清秀,脸颊上有几点浅褐色的雀斑,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。

“不必谢我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神里有担忧。

“沈姑娘,长公主不是好相与的人。她年轻时在战场上杀过敌,手上沾过血。你若治不好县主,或者惹怒了她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我收起画像。

“但我必须试试。”

腊月二十九,大相国寺。

我天不亮就起了,换上最素净的棉布裙,外罩青色斗篷,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不施脂粉。

春杏和秋梨留在铺子里看店。

我独自一人,雇了辆驴车,出城往大相国寺去。

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寺庙里已有香客,但不多。

我在大殿上了柱香,捐了二两银子的香油钱,然后往后山梅林去。

梅林在后山深处,这个时节,红梅开得正盛。

我找了处僻静的亭子坐下,从怀里掏出本医书,假装在看。

实则,耳朵竖着,听周围的动静。
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还有少女清脆的说话声。

“娘,这儿的梅花真好看,比宫里的还好。”
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另一个声音,温和中带着威严。

是长公主。

我心跳快了两拍,但没抬头,继续看书。

脚步声渐近。

“咦,那儿有个人。”

是嘉宁县主的声音。

“走吧,别打扰人家清静。”

“等等,娘,你看她看的书……好像是医书?”

我抬起头,假装被惊动。

亭子外,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绛紫缠枝莲纹袄,外罩墨色貂裘,容貌端庄,眉眼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只是左脸颊有道浅疤,从眼角延伸到下颌,像是被利器所伤。

靖安长公主。

她身边,站着个鹅黄袄裙的少女,十三四岁年纪,眉眼灵动,脸颊上有几点雀斑,正好奇地看着我。

嘉宁县主。

“民女见过长公主,见过县主。”

我起身,屈膝行礼。

长公主打量着我。

“你是何人?为何在此?”

“民女沈清辞,是金陵城新颜阁的掌柜。今日来上香,见此处清静,便在此看书,不想惊扰了贵人,请贵人恕罪。”

长公主挑眉。

“就是那个卖雪肌膏的铺子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本宫听说,你铺子的东西很贵,但效果不错。王侍郎家的小姐,用了你的东西,脸好了大半。”

“是县主自己底子好,民女只是锦上添花。”

我垂着眼,恭敬道。
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
长公主笑了笑,在亭中石凳上坐下。

“本宫脸上这道疤,你可能治?”

我抬头,仔细看了看那道疤。

是陈年旧伤,颜色已经淡了,但凹凸不平,在光下很明显。

“回长公主,这道疤年深日久,民女不敢说能完全消除。但若用民女特制的‘玉肌散’,配合按摩手法,可淡化七成,让疤痕平滑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
“七成?”

长公主眼睛亮了亮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民女不敢欺瞒。只是这治疗需时日,至少三个月,且每日需坚持敷药、按摩,不能间断。”

长公主沉默了。

她看着远处的梅花,许久,才道:

“本宫年轻时,随皇兄出征,脸上中了箭。军医说,这疤消不掉了。这些年,本宫试过无数方子,都没用。”

她转头看我。

“你若真能治好,本宫重重有赏。若治不好……”

“民女任凭处置。”

我跪下,一字一句。

长公主起身。

“明日,你进宫来。本宫让你试试。”

她看向身边的嘉宁县主。

“本宫这女儿,脸上的雀斑,你可能治?”

“能。”

我看向县主。

“县主的雀斑是天生,但不算严重。用玉肌散,配合内调,一个月可见效,三个月可淡八成。”

“真的?”

嘉宁县主眼睛一亮,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你真能治?”

“民女愿立军令状。”

“好!”

县主拍手。

“娘,让她治!让她治!”

长公主笑了,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
“好,都依你。”

她看向我。

“明日辰时,持本宫的令牌进宫。会有人带你到公主府。”

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,递给我。

白玉质地,正面刻着“靖安”二字,背面是皇家纹饰。

“谢长公主。”

我双手接过。

长公主带着县主走了。

我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,手心都是汗。

成了。

第一步,成了。

我收起玉牌,快步下山。

回到铺子时,已是午后。

春杏迎上来。

“掌柜的,怎么样?”

“成了。”

我把玉牌拿出来给她看。

“明日进宫,给长公主和县主治脸。”

春杏又惊又喜。

“真的?那、那咱们铺子岂不是要名扬天下了?”

“未必是好事。”

“治好了,是荣华富贵。治不好,是杀头大罪。”

春杏脸上的喜色褪了,转为担忧。

“那、那您有把握吗?”

“七成。”

“剩下的三成,看天意。”

我没告诉她,我给长公主的玉肌散里,加了点别的东西。

前世我研究过疤痕修复,知道硅酮凝胶对增生性疤痕有效。但这个时代没有硅酮,我找到了替代品——一种从西域来的“琥珀胶”,是树脂提取物,质地和硅酮相似。

我把它加在玉肌散里,又调整了配方比例。

应该有效。

但,只是应该。

我心里也没底。

但我必须赌。

赌赢了,新颜阁就有长公主这座靠山,金陵城再无人敢动。

赌输了……

我不敢想。

下午,我闭门谢客,在后院作坊里准备明日要带的东西。

玉肌散装了十罐,雪肌膏装了五罐,又特意为县主调了一款温和的洁面膏。

正忙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
很急。

“掌柜的!掌柜的!开门!”

是春杏的声音。

我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去开门。

春杏脸色发白,指着前堂。

“苏、苏姑娘来了……”

我一怔。

苏婉儿?

她来做什么?

我走到前堂。

苏婉儿正站在柜台前,手里拿着一罐雪肌膏,细细看着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绣折枝梅花袄,配着月白马面裙,梳着惊鸿髻,鬓边依旧插着那支东珠簪子,整个人娇艳得像朵刚摘下的牡丹。
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对我笑了笑。

“沈姐姐,好久不见。”

“苏姑娘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
“听说姐姐铺子的东西好,特意来瞧瞧。”

她把玩着那罐雪肌膏。

“这雪肌膏,真能祛痘印?”

“王小姐用了,效果不错。”

“是吗?”

苏婉儿放下罐子,走到我面前。

“那姐姐看我脸上,可有需要祛的地方?”

我抬眼,仔细看了看她的脸。

皮肤白皙,光洁无瑕,别说痘印,连毛孔都看不见。

是张近乎完美的脸。

但,完美得不真实。

“苏姑娘天生丽质,无需这些外物。”
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

苏婉儿抬手,抚了抚自己的脸颊。

“再好的容貌,也经不起岁月磋磨。姐姐这雪肌膏,给我来十罐吧。”

“今日货已售罄,苏姑娘若要,三日后请早。”

“又没了?”

苏婉儿挑眉。

“姐姐这生意,可真好。”

“托苏姑娘的福。”

“托我的福?”

苏婉儿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
“姐姐这话说的,倒像是我在帮姐姐似的。”

“难道不是?”

“若非苏姑娘入府,我怎会离开萧家?若非离开萧家,我怎会开这铺子?若非开了这铺子,我怎会有今日?”

苏婉儿脸色变了变。

“姐姐这是在怪我?”

“不敢。”

我转身,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白瓷罐。

“雪肌膏没了,但这儿有款新出的‘桃花露’,专治敏肌。苏姑娘要不要试试?”

苏婉儿接过罐子,打开闻了闻。

“桃花露?”

“对。若皮肤薄,易泛红、发痒,用这个最合适。”

苏婉儿眼神闪了闪。

“姐姐怎知我皮肤薄?”

“猜的。”

“苏姑娘在秦淮河畔做琴师时,常年上妆卸妆,皮肤难免受损。这桃花露能修复屏障,让皮肤更健康。”

苏婉儿盯着我,看了许久。

然后,笑了。

“姐姐真是心细。好,这桃花露,我要了。多少银子?”

“二两一瓶。”

“倒是不贵。”

苏婉儿让丫鬟付了钱,拿着桃花露走了。

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姐姐,明日宫中设宴,承煜哥哥会去。我也去。”

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。

“姐姐明日也要进宫吧?咱们宫里见。”

我心头一凛。

她怎么知道我要进宫?

是了,长公主召我进宫,虽然隐秘,但苏婉儿是萧承煜的人,萧承煜是镇国元帅,消息灵通。

她知道,不奇怪。

只是,她特意来告诉我,是什么意思?

示威?还是警告?

我看着她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前,她对我笑了笑,那笑容,意味深长。

我转身回铺子。

苏婉儿知道我要进宫。

那她知道我要见长公主吗?

如果知道,她会做什么?

阻止我?还是……破坏?

我坐不住了。

“春杏,关门。今日不营业了。”

“啊?是。”

春杏虽不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

我回到后院,把明日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

玉肌散,雪肌散,洁面膏,还有我特制的按摩工具——几个玉轮,用来推脸,促进吸收。

确认无误,我才稍稍安心。

但心里那点不安,始终没散。

苏婉儿今日来,绝不是为了买一罐桃花露。

她在试探。

试探我知道多少,试探我要做什么。

而她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咱们宫里见”,更像是一种宣战。

她要在宫里,给我使绊子。

可我明日是去见长公主,她敢在长公主面前动手?

除非

除非她有把握,长公主不会信我。

或者,她有办法,让我在长公主面前出丑。

我思来想去,一夜没睡。

天快亮时,我坐起身,从枕下摸出那块玉牌。

白玉温润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长公主的令牌。

这是我唯一的倚仗。

我必须抓住。

辰时,宫门开了。

我持着令牌,很顺利就进了宫。

来接我的是个中年嬷嬷,姓秦,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。

她打量了我几眼,没多话,只说了句“跟我来”,便在前面带路。

公主府在皇宫西侧,单独辟出一处宫殿,虽不如正殿气派,但也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透着皇家威仪。

秦嬷嬷引我到偏殿等候。

“长公主正在用早膳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
我垂手站着,不敢坐。

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秦嬷嬷回来了。

“长公主让你进去。”

我跟着她,走到正殿。

长公主坐在上首,已换了常服,一身绛紫缠枝莲纹袄,外罩墨色貂裘,正端着茶盏喝茶。

嘉宁县主坐在她下首,看见我,眼睛一亮。

“娘,她来了。”

我跪下,行礼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长公主放下茶盏。

“东西带来了?”

“带来了。”

我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出来。

玉肌散,雪肌膏,洁面膏,玉轮。

长公主看了一眼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我净了手,走到长公主面前。

“民女需先为长公主洁面,再敷玉肌散,最后用玉轮按摩。整个过程需半个时辰。”

“嗯。”

长公主闭上眼睛。

我取了些洁面膏,在手心搓出泡沫,轻轻敷在她脸上。

她的皮肤比我想象的粗糙,常年征战,风吹日晒,加上那道疤,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。

我仔细清洗,然后擦干。

接着,取玉肌散,用花露调成糊状,厚厚敷在她脸上,尤其是疤痕处。

“这东西,敷着有些凉。”

长公主说。

“是,玉肌散里有薄荷,能镇定消炎。长公主若觉得不适,民女可调稀些。”

“不必,就这样。”

敷了一炷香时间,我洗掉膏体。

疤痕处,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些。

长公主对镜自照,眼里闪过一丝惊喜。

“真淡了。”

“这只是第一次。若连续用一个月,效果更佳。”

长公主点头。

“那按摩呢?”

“民女现在为长公主按摩。”

我取出玉轮,沾了点茉莉花油,顺着她脸上的经络,轻轻推按。

从额头到太阳穴,从眼周到脸颊,从鼻翼到下颌。

手法轻柔,但力道均匀。

长公主闭着眼,渐渐放松下来。

“你这手法,跟谁学的?”

“民女幼时学过些医理,自己琢磨的。”

“倒是聪明。”

按摩了一刻钟,我停下。

“长公主可感觉脸上发热?”

“有些。”

“那是气血通了。每日按摩一刻钟,可促进吸收,淡化疤痕。”

长公主睁开眼,看向镜子。

疤痕确实淡了,皮肤也亮了些。

“沈清辞,你若真能治好本宫的脸,本宫许你一个愿望。只要不违国法,不伤天害理,本宫都答应你。”

我心跳快了两拍。

“先别谢,治好了再说。”

“秦嬷嬷,带她去县主那儿。”

秦嬷嬷引我到隔壁房间。

嘉宁县主已等在那里,一脸期待。

“沈娘子,快给我治!”

我给县主洁面,敷玉肌散,按摩。

县主的雀斑不算严重,但散布在脸颊和鼻梁上,确实影响容貌。

“县主,除了外敷,还需内调。民女给您开个方子,您每日喝一碗,连喝一个月,雀斑可淡八成。”

“民女不敢欺瞒。”

“好!我喝!”

治完县主,已近午时。

秦嬷嬷来请我去用膳。

“长公主留你用饭,跟我来。”

我跟着她,走到花厅。

长公主和县主已入座,桌上摆着七八样菜,虽不铺张,但样样精致。

“坐吧。”

长公主指了指下首的位子。

“民女不敢。”

“让你坐就坐。”

我坐下,只坐了半边椅子,背挺得笔直。

“不必拘束。”

长公主笑了笑,夹了块桂花糕给县主。

“尝尝这个,你最爱吃的。”

“谢谢娘。”

县主咬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。

我也动了筷子,但吃得很少,只夹了几口眼前的青菜。

长公主忽然开口。

“本宫听说,你与萧承煜和离了?”

我筷子一顿。

“为何?”

“民女……配不上元帅。”

“配不上?”

“沈太傅的嫡女,配不上他一个武将?”

我沉默。

“本宫还听说,萧承煜为了个琴师休了你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那琴师,叫苏婉儿?”

长公主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
“沈清辞,你恨她吗?”

我抬眼,看向长公主。

她眼神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
“是不敢,还是不恨?”

“……恨。”

我垂下眼,低声说。

“民女也是人,也会恨。”

长公主笑了。

“恨就好。人若连恨都没有,与木头何异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本宫年轻时,也恨过一个人。恨他负我,恨他毁我容貌,恨他让我半生孤苦。”

“后来,本宫亲手杀了他。”

“恨意散了,心里也空了。”

她看向窗外,眼神有些飘忽。

“沈清辞,你若恨,就去争,去夺。把属于你的东西抢回来。而不是躲在这里,开个脂粉铺,了此残生。”

我心头一震。

“长公主……”

“本宫今日见你,是觉得你像年轻时的我。不甘,不屈,不服输。”

她转回头,看着我。

“但你比我聪明,知道借势,知道迂回。”

“本宫可以借势给你。但你要记住,势可借,不可恃。最终能依靠的,只有你自己。”

“民女谨记。”

长公主端起茶。

“用膳吧。用完膳,本宫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用完膳,长公主带我去了御花园。

腊月三十,宫中设宴,御花园里已布置起来,处处张灯结彩,宫人来来往往,忙碌而有序。

“今夜宫宴,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可入宫。萧承煜会来,苏婉儿也会来。”

“你以本宫请来的美颜师傅身份出席。本宫倒要看看,那苏婉儿,是何方神圣。”

我心头一紧。

“长公主,民女身份低微,恐……”

“有本宫在,谁敢说你身份低微?”

长公主打断我。

“本宫今日就让你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权势。”

她转身,看向我。

“沈清辞,今夜宫宴,你站在本宫身边。本宫倒要看看,谁敢给你脸色看。”

我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
“不必谢。”

长公主抬手,抚了抚自己的脸。

“你若真能治好本宫的脸,就是本宫的恩人。恩人的面子,本宫自然要护着。”

她顿了顿,笑了。

“况且,本宫也想看看,萧承煜见到你站在本宫身边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
“一定很有趣。”

傍晚,宫宴开始。

我换了身衣裳,是长公主赏的。

水绿织金云纹袄,配着月白马面裙,外罩银狐皮氅,头发梳成惊鸿髻,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。

是县主亲自给我打扮的。

“沈娘子,你打扮起来真好看。”

她看着我,眼里满是惊艳。

“比苏婉儿好看多了。”

我对着镜子,也有些恍惚。

镜中人,眉眼清丽,肤白如玉,气质沉静。

是从前那个在萧家伏低做小的沈清辞,又好像不是。

是新的沈清辞。

“走吧,娘在等我们了。”

县主拉着我,走出房间。

长公主已等在正殿。

她今日穿了身正红织金凤纹袄,外罩墨色貂裘,头戴九尾凤冠,雍容华贵,不怒自威。

看见我,她点了点头。

“不错。”

“走。”

她走在前面,县主跟在她身侧,我落后半步,跟着。

一路走到设宴的太极殿。

殿内已坐满了人。

皇帝和皇后还未到,官员和家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。

长公主一进门,殿内瞬间安静了。

所有人起身,行礼。

“见过长公主——”

“免礼。”

长公主抬手,径直走到上首左侧的位子坐下。

那是仅次于皇帝皇后的位置。

县主坐在她下首。

我站在长公主身后,垂手侍立。

能感觉到,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惊讶,探究,疑惑。

“那是谁?”

“不认识……”

“好像是长公主带来的人……”

“长得倒不错,是哪家的小姐?”

“什么小姐,我听说是个开脂粉铺的,叫沈清辞。”

“沈清辞?是不是萧元帅休了的那个?”

“就是她!她怎么跟长公主在一处?”

议论声低低传来。

我面不改色,只当没听见。

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。

看见了萧承煜。

他坐在武将那一片,穿着朝服,正与旁边的人说话。

感觉到目光,他抬头看过来。

看见我,明显一愣。

眼神里闪过惊讶,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
但他很快移开视线,继续与人说话。

好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
我心里那点波澜,也平了。

也好。

从此,桥归桥,路归路。

我又看见了苏婉儿。

她坐在女眷那一片,离萧承煜不远,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袄,外罩大红羽缎斗篷,娇艳夺目。

她也看见了我。

眼神对上的瞬间,她笑了笑,那笑容,温柔得体。

但我看见,她捏着帕子的手,紧了紧。

宫宴开始。

皇帝和皇后驾到,众人山呼万岁。

歌舞,奏乐,敬酒。

一派祥和。

我站在长公主身后,替她布菜,倒酒。

她偶尔会问我几句脂粉的事,我低声回答。

一切都很平静。

直到,酒过三巡,皇帝忽然开口:

“靖安,你身后那位,是谁家的小姐?朕怎么没见过?”

长公主起身,行礼。

“回皇兄,这是臣妹请来的美颜师傅,沈清辞。她调制的脂粉极好,臣妹用了,脸上的疤都淡了些。”

“哦?”

皇帝来了兴趣。

“抬起头来,让朕看看。”

我上前一步,跪下。

“民女沈清辞,见过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“平身。”

“谢皇上。”

我起身,垂手站着。

皇帝打量了我几眼。

“朕听说,你是沈太傅的女儿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父亲是个好的,可惜去得早。”

“谢皇上挂念。”

“你开脂粉铺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一个女子,抛头露面做生意,不容易。”

皇帝笑了笑。

“但靖安说你好,那定然是好的。朕赏你黄金百两,锦缎十匹,以后好好为靖安调养。”

“谢皇上隆恩。”

我跪下谢恩。

心里却松了口气。

皇帝金口玉言,这赏赐一下,等于承认了我的身份。

从今往后,金陵城再无人敢说我“下堂妇抛头露面,有伤风化”。

我起身,退回长公主身后。

能感觉到,苏婉儿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。

但我没回头。

宫宴继续。

又过了一个时辰,皇后说有些乏了,皇帝便让众人自便,可去御花园赏灯。

长公主也起身,带着我和县主去御花园。

腊月三十,御花园里挂满了花灯,各式各样,璀璨夺目。

县主孩子心性,拉着我去看灯。

长公主由秦嬷嬷陪着,在后头慢慢走。

走到一处梅林,县主指着前面:

“娘,那儿有盏兔子灯,好可爱!”

“喜欢就去看。”

“沈娘子,你陪我!”

县主拉着我,往前跑。

刚跑到梅林深处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
是萧承煜。

他独自一人,站在一株红梅下,仰头看着枝头的花,不知在想什么。

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。

看见我,又是一愣。

“萧元帅。”

县主松开我,笑嘻嘻地说。

“你也来看灯?”

“见过县主。”

萧承煜行礼。

“免礼免礼。”

县主摆摆手,又指着那盏兔子灯。

“沈娘子,我要那个!”

“好。”

我踮脚去摘灯。

灯挂得有些高,我够不着。

一只手臂伸过来,轻松摘下了灯。

是萧承煜。

他把灯递给县主。

“谢谢萧元帅!”

县主提着灯,欢欢喜喜跑开了。

梅林里,只剩下我和萧承煜。

气氛有些尴尬。

“多谢元帅。”

我低声说。

“不必。”

萧承煜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你……何时与长公主走得这么近?”

“今日。”

“长公主性子孤高,不喜与人亲近。你能得她青眼,是你的本事。”

“元帅过奖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清辞。”

萧承煜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“那日和离的事,我……”

“元帅。”

我打断他。

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如今我很好,元帅也好,这就够了。”

萧承煜盯着我,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。

但我神色平静,无悲无喜。

他眼底的光,暗了下去。

“是,你很好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我叫住他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我。

“这是苏婉儿托我带给你的。她说,谢谢你那日的桃花露,她用了很好。这是回礼。”

我接过布包,打开。

里面是一支金簪,簪头镶着颗红宝石,成色极好。

价值不菲。

“苏姑娘客气了。桃花露不过二两银子,这礼太重,民女受不起。”

“她送你的,你就收着。”

萧承煜说。

“她……对你没有恶意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元帅觉得,什么样的才叫恶意?”

萧承煜皱眉。

“清辞,婉儿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。她单纯善良,知书达理,对你也没有敌意。你何必对她有成见?”

“单纯善良?”

我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
“元帅,您见过哪个单纯善良的姑娘,会住在别人夫君的书房隔壁,会收别人夫君送的东珠簪子,会让人夫君当众休妻?”

萧承煜脸色沉了下去。

“那日休妻,是我自己的决定,与婉儿无关。”

“是吗?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那元帅可否告诉我,您为何要休我?是我犯了七出之条,还是不孝公婆,还是不睦妯娌?”

萧承煜沉默了。

“您说不出来,对吗?”

我笑了笑,把金簪包好,递还给他。

“这支簪子,民女受不起。请元帅还给苏姑娘,就说她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

萧承煜没接。

“清辞,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

“元帅觉得我该怎样?”

我抬眼,看着他。

“跪下来求您收回和离书?还是痛哭流涕说我不该开铺子抛头露面?或者,去给苏姑娘磕头认错,求她让您把我接回府?”

“萧承煜,我沈清辞是贱,但还没贱到那个地步。”

萧承煜的脸色,彻底冷了。

“好,好。”

他接过布包,转身就走。

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
“沈清辞,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今日的傲慢,后悔与婉儿为敌,后悔……离开我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元帅,您放心。我沈清辞这辈子,做过很多错事,但唯一不后悔的,就是离开您。”

萧承煜的背影僵了僵。

然后,大步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
心里那点波澜,彻底平了。

也好。

从此,真的两清了。

我转身,去找县主。

刚走几步,迎面遇见苏婉儿。

她像是特意等在这里,看见我,笑了笑。

“沈姐姐,好巧。”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方才我看见承煜哥哥了,他好像不太高兴。姐姐跟他说什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闲聊几句。”

“是吗?”

苏婉儿走近几步,声音压低。

“姐姐,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苏姑娘请说。”

“姐姐如今攀上了长公主,是好事。但长公主性子喜怒无常,今日宠你,明日就可能厌你。姐姐可要小心,别站得太高,摔得太疼。”

我看着她,笑了。

“苏姑娘这话,是在关心我?”

“自然是关心。”

苏婉儿伸手,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。

“姐姐,咱们都是女子,在这世道活着不容易。何必要互相为难呢?”

“苏姑娘说的是。”

我说。

“那苏姑娘可否告诉我,你为何一定要与我为难?”

苏婉儿手一顿。

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地痞闹事,是你指使的吧?”
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
“萧陈氏来砸店,也是你撺掇的吧?”

“还有,你今日特意让萧承煜送我那支金簪,是想提醒我,你才是他心尖上的人,对吧?”

苏婉儿脸上的笑容,慢慢散了。

“姐姐,无凭无据的话,可不能乱说。”

“是不是乱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

我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。

“苏姑娘,我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来萧家有什么目的。但我警告你,别来惹我。”

“我沈清辞从前忍你,让你,不是怕你,是觉得没必要。”

“但如今,没必要了。”

“你若再动我和我的铺子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后悔。”

苏婉儿盯着我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沈清辞,你以为有长公主撑腰,我就动不了你?”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我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走出梅林,县主提着兔子灯跑过来。

“沈娘子,你去哪儿了?我找你好久!”

“去看灯了。”

“看灯?我也去!”

县主拉着我,又往灯多的地方跑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梅林深处,苏婉儿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娇艳的脸,此刻冰冷得像面具。

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
我转回头,心里那根弦,绷到了极致。

她知道我知道。

我也知道她知道。

这层窗户纸,捅破了。

从今往后,就是明刀明枪了。

也好。

省得猜来猜去,累。

宫宴散时,已是子时。

长公主让我在公主府住下,明日再出宫。

我住在偏殿的厢房,虽不大,但陈设精致,被褥都是新的。

我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
今日发生的事,一幕幕在脑子里过。

长公主的赏识,皇帝的赏赐,萧承煜的警告,苏婉儿的杀意。

像一张网,把我网在中间。

逃不掉,只能迎上去。

我坐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支金簪。

苏婉儿让萧承煜送我的那支。

我仔细看了看。

簪子是实心的,很沉。簪头的红宝石镶得很牢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
但我还是不放心。

苏婉儿不会无缘无故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。

这簪子里,一定有问题。

我找了把小刀,小心翼翼撬开簪头的底座。

里面是空的。

藏着一小卷纸。

我抽出纸,展开。

上面写着一行字:

“腊月三十,子时三刻,御花园假山后。若不来,明日全金陵都会知道,新颜阁的脂粉里,掺了让人毁容的毒药。”

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。

是苏婉儿。

她约我见面。

威胁我。

我看了眼更漏。

子时一刻。

还有两刻钟。

去,还是不去?

不去,她真会把消息散出去。不管真假,新颜阁的名声就毁了。

去,谁知道她设了什么陷阱在等我。

我思来想去,最终还是起身,穿好衣裳,悄悄出了门。

御花园里很静,宫宴散了,宫人都去休息了,只有巡逻的侍卫偶尔经过。

我避开侍卫,走到假山后。

苏婉儿已等在那里。

她披着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尖俏的下巴。

“姐姐来了。”

她转过身,摘下兜帽。

月光下,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
“苏姑娘找我来,有何贵干?”

“姐姐何必明知故问。”

苏婉儿走近几步。

“那支金簪,姐姐可看了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那姐姐应该知道,我不是在开玩笑。”

“你想怎样?”

“我想跟姐姐做笔交易。”

“什么交易?”

“姐姐离开金陵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新颜阁的铺子,我出双倍价钱买下。姐姐带着钱,去别处过日子,不好吗?”

“我若不走呢?”

“那明日,全金陵都会知道,新颜阁的脂粉里掺了毒,用了会毁容。长公主和县主的脸,也会烂掉。到那时,姐姐觉得,长公主还会护着你吗?皇上还会赏你吗?”

我看着她,笑了。

“苏姑娘,你当我是三岁孩子?长公主和县主的脸若真烂了,第一个查的就是你送我的那支金簪。你觉得,你能逃得掉?”

苏婉儿脸色一变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怎么知道簪子里有毒?”

我往前一步,逼近她。

“因为你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了。”

“王清如及笄礼前,你让人在她的熏香里加了毒花粉,想让她烂脸,嫁祸给我。可惜被我识破,提前换了香。”

“地痞闹事,是你指使的。萧陈氏砸店,是你撺掇的。就连萧承煜休我,也是你一步步设计的。”

“苏婉儿,你真以为,我什么都不知道?”

苏婉儿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慌乱。

“你、你胡说……”
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
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
“但我很好奇,你做这些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
“若只是为了萧承煜,你已得到他了,何必还要赶尽杀绝?”

“除非——”

我一字一句。

“你不是为了萧承煜。你是为了别的。”

苏婉儿脸色彻底白了。

“你、你知道什么?”
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

我说。

“但我知道,你用的玉容散里,掺了前朝禁药‘朱砂泪’。这东西短期能让皮肤白皙透亮,长期用却会容颜早衰,最后溃烂而死。”

“我也知道,你进萧府,不是为了当个宠妾。你是为了萧承煜书房里的东西。”

“我更知道,你根本不是苏婉儿。真正的苏婉儿,三年前就死了。你是顶替了她的身份,混进金陵的。”

苏婉儿浑身颤抖,像是见了鬼。

“你、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

我说。

“重要的是,若我把这些告诉萧承煜,告诉长公主,告诉皇上——你觉得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
苏婉儿猛地抬头,眼神里是疯狂的杀意。

“沈清辞,你找死!”

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,朝我刺来。

我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
匕首当啷落地。

“就这点本事?”

我冷笑。

苏婉儿挣扎,但我手劲大,她挣不开。

“沈清辞,你放开我!”

“放开你,好让你再杀我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苏婉儿,哦不,我该叫你什么?北狄的细作?还是前朝余孽?”

苏婉儿瞳孔骤缩。

“你、你连这个都知道……”

“猜的。”

我说。

“朱砂泪是前朝宫廷禁药,配方早就失传了。你能拿到,说明你跟前朝有关。”

“而你这半年,频繁接触萧承煜,打听边关布防,又暗中与北狄商人来往——你不是北狄细作,是什么?”

苏婉儿死死盯着我,忽然笑了。

笑声凄厉。

“沈清辞,你聪明,真聪明。可惜,聪明人通常活不长。”

“是吗?”

我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那你觉得,今晚谁能活着走出这御花园?”

苏婉儿弯腰捡起匕首。

“当然是我。”

她再次扑上来。

这次,我不躲了。

抬手,从袖中掏出一包粉末,朝她脸上撒去。

是我特制的“迷魂散”,用曼陀罗花粉和几种草药混合,吸入即倒。

苏婉儿没防备,吸了一大口。

她踉跄两步,眼神涣散,软软倒地。

我走过去,蹲下身,从她怀里摸出几个瓷瓶。

一瓶是玉容散,一瓶是朱砂泪的解药,还有一瓶,是毒药。

瓶身上刻着北狄文字。

果然是细作。

我收起瓷瓶,又在她身上搜了搜。

找到一块令牌。

玄铁质地,正面刻着一只鹰,背面是北狄文字。

是北狄细作的身份令牌。

还有一封信。

是用北狄文写的,我看不懂,但能猜出,是密信。

我把令牌和信也收好。

然后,把苏婉儿拖到假山深处藏好。

迷魂散能让她昏睡两个时辰。

足够了。

我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离开。

回到公主府,天已蒙蒙亮。

我把从苏婉儿身上搜到的东西,用布包好,藏在了床下。

然后,躺下,闭眼。

心里那根弦,终于松了松。

苏婉儿是细作。

这个把柄,够我用了。

但,不能急。

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一击致命。

现在,先让她再蹦跶几天。

腊月三十,过去了。

新的一年,要来了。

第四章反转与真相

正月初一,天还没亮,我就被外头的鞭炮声吵醒了。

公主府里也开始热闹起来,宫人们来来往往,忙着准备新年的各项事宜。

秦嬷嬷来敲门,说长公主让我过去。

我穿戴整齐,跟着她到了正殿。

长公主已起来了,正坐在镜前梳妆。

她今日换了身正红织金凤纹袄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,雍容华贵,但眉宇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。

“民女见过长公主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

长公主从镜子里看我。

“昨夜宫宴,你可见到苏婉儿了?”

我心里一跳。

“见到了。”

“说了什么?”

“闲聊了几句。”

“只是闲聊?”

长公主转过身,看着我。

“本宫的人看见,子时三刻,你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御花园假山后。过了两刻钟,你独自回来。苏婉儿呢?”

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

长公主果然知道了。

“回长公主,苏姑娘她……有些事,想与民女私下说。”

“什么事,要半夜三更,在御花园说?”

长公主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

“沈清辞,本宫最讨厌别人骗我。”

我跪下。

“民女不敢欺瞒。苏姑娘昨夜找民女,是想让民女离开金陵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她说,若民女不走,就散播谣言,说新颜阁的脂粉里有毒,会让长公主和县主烂脸。”

长公主眼神一冷。
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
“民女拒绝了。苏姑娘便想杀民女灭口,民女用迷药将她迷晕,藏在假山深处。”

“你可有证据?”

“有。”

我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。

令牌,密信,瓷瓶。

“这是从苏姑娘身上搜到的。”

长公主接过,仔细看了看。

当看到那块玄铁令牌时,她瞳孔骤缩。

“北狄的鹰卫令……”

她又拿起那封信,看了几行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“这信上写的是北狄文,说的是边关布防和萧承煜的动向。还有……朱砂泪的解药配方。”

她看向我。

“朱砂泪是什么?”

“前朝宫廷禁药,短期用可让皮肤白皙,长期用会容颜早衰,最后溃烂而死。苏姑娘用的玉容散里,就掺了这东西。”

长公主沉默良久。

然后,她缓缓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
“本宫早该想到的……”

“长公主?”

“三个月前,边关抓到一个北狄细作,从他身上搜出一封密信,信上说,北狄已派了最得力的‘夜莺’潜入金陵,目标是萧承煜和他手中的边关布防图。”

“夜莺?”

“北狄最厉害的细作,擅长易容、用毒、魅惑。三年来,我朝折在她手上的将领,不下五人。”

长公主看向我。

“苏婉儿,就是夜莺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虽然早有猜测,但被证实,还是觉得后背发凉。

“那萧元帅他……”
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

长公主说。

“三个月前,他就怀疑苏婉儿的身份。但夜莺狡猾,一直没有证据。所以他将计就计,接苏婉儿进府,假装宠爱,实则是为了查清她的底细,找出她背后的联络网。”

“那、那他休我……”

“是苦肉计。”

长公主叹了口气。

“夜莺多疑,若萧承煜不做得绝些,她不会信。休你,是为了取信于她。也是为了……保护你。”

“保护我?”

“对。夜莺的目标是萧承煜和边关布防图,但你若还在府里,她会视你为绊脚石,对你下手。萧承煜把你休了,让你离开萧家,夜莺就不会再盯着你。”

我愣在原地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保护我?

萧承煜休我,是为了保护我?

那三年冷落,三年无视,也是为了保护我?

“我不信……”

我喃喃。

“他若真想保护我,为何不告诉我?为何要让我当众受辱,让我以为他真的厌弃我?”

“因为夜莺在看着。”

长公主说。

“萧府上下,到处都是夜莺的眼线。萧承煜若对你有一分好,夜莺就会怀疑。他只能对你越差,夜莺才会越信。”

“那日在雪地里休你,是演给夜莺看的。你走后,萧承煜在书房里坐了一夜,第二天就病倒了,高烧三日不退。”

“可他……一个字都没说……”

“不能说。”

长公主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沈清辞,有些事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萧承煜身上担着的,不止是你,还有边关三十万将士的性命,还有大梁的安危。”

“他只能选一个。他选了大梁。”

我跌坐在地上,浑身发冷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这三年,不是他厌弃我,是他不能对我好。

原来那日休妻,不是他绝情,是他不得已。

原来他每一次冷漠,每一次无视,都是在保护我。

可为什么……

为什么不告诉我?

哪怕一个字,一个暗示,也好过让我在绝望里煎熬三年。
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
我问,声音发颤。

“在府里。昨夜宫宴后,他就出宫了,说是身体不适。”

“我要见他。”

“现在不行。”

长公主摇头。

“夜莺昨夜失踪,北狄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。萧承煜现在必须稳住,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你若现在去见他,夜莺的眼线会察觉,这盘棋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
“等。”

长公主说。

“等萧承煜收网。等夜莺背后的联络网全部浮出水面。等北狄的阴谋彻底粉碎。”

“那要等多久?”

“三天。”

长公主看着我。

“正月初三,萧承煜会设局,假意带苏婉儿出城上香。北狄的接头人会趁机潜入萧府,盗取边关布防图。萧承煜会在城外将夜莺和接头人一网打尽。”

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
“我?”

“对。”

长公主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。

“这是朱砂泪的解药配方,我让人连夜配出来的。你把它加在你送给苏婉儿的‘润颜霜’里。苏婉儿用了,脸上的易容会慢慢脱落,露出真容。到时,萧承煜抓她,就名正言顺了。”

我接过瓷瓶。

“长公主为何信我?”

“因为萧承煜信你。”

长公主说。

“他说,这金陵城,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,只有你。”
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但我忍住了。

“好。我做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长公主又递给我一包粉末。

“这是荧光粉,无色无味,沾上后,在暗处会发光。你把它加在润颜霜里,苏婉儿用了,脸上会沾上荧光粉。夜里她与北狄接头人见面时,荧光会暴露她的位置,方便萧承煜抓人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正月初三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
长公主拍了拍我的肩。

“沈清辞,再忍三天。三天后,本宫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
我离开公主府,回到新颜阁。

春杏和秋梨见我回来,都松了口气。

“掌柜的,您可回来了!昨夜您没回来,我们都急死了!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我勉强笑了笑。

“铺子这两日可好?”

“好!好得很!自打宫宴后,来买脂粉的人更多了,都说长公主都用咱们的东西,肯定是好的!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我走到后院作坊,关上门。

拿出长公主给的解药配方和荧光粉。

开始调制“润颜霜”。

润颜霜的底子还是雪肌膏,但加了朱砂泪的解药成分,又加了荧光粉。

调好后,我装了三罐,用锦盒装好。

然后,写了张帖子,让春杏送去萧府,给苏婉儿。

帖子上写:

“苏姑娘,前日桃花露,蒙姑娘不弃。特制润颜霜三罐,专为姑娘肤质所调,可解玉容散之燥,保容颜常驻。望姑娘笑纳。”

春杏去了,一个时辰后回来。

“掌柜的,帖子送到了。苏姑娘身边的丫鬟接的,说姑娘很欢喜,让奴婢代为道谢。”

“她可说了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说姑娘正为脸上发痒烦恼,掌柜的这润颜霜送得正是时候。”

“发痒?”

“对,说是用了桃花露后,脸上就有些发痒,还起了几个小红点。苏姑娘正担心呢,掌柜的就送了润颜霜来,可真是雪中送炭。”

我笑了。

发痒,起红点。

是朱砂泪开始反噬了。

苏婉儿的脸,快撑不住了。

她一定会用我的润颜霜。

正月初二,一切如常。

新颜阁的生意依旧火爆,我让春杏和秋梨在前堂招呼,自己在后院作坊里,继续调脂粉。

心里却一直悬着。

等着正月初三。

等着萧承煜收网。

等着……一切结束。

傍晚,周砚书来了。

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一片青黑。

“沈姑娘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
“周公子请讲。”

“我查到苏婉儿的底细了。”

他压低声音。

“她不是苏婉儿。真正的苏婉儿,三年前就病死了。现在这个,是北狄的细作,代号‘夜莺’。她进萧府,是为了边关布防图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说。

周砚书一愣。

“你知道?”

“长公主告诉我了。”

“那你可知道,萧承煜早就知道她的身份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都知道。”

我看着周砚书。

“周公子,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但这件事,你不能再插手了。太危险。”

周砚书沉默片刻。

“沈清辞,你是在担心我?”

“是。”

我坦然承认。

“你帮了我很多,我不希望你因为我,卷入危险。”

周砚书笑了,笑容有些苦涩。

“沈姑娘,你知道吗,我活了二十五年,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女子。”

“聪明,坚韧,不肯认命。”

“我帮你,不全是为了你,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
“我生在周家,虽是庶出,却也见过太多女子,要么攀附权贵,要么安于内宅。唯独你,敢在绝境里撕开一条路,敢在风雪夜买下铺子,敢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,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”

“沈清辞,我很佩服你。”

“所以,我想保护你。哪怕,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,给你送一罐茉莉花油,给你挡一次地痞,给你查一点消息。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我周砚书这辈子,没想过要娶谁。但若一定要娶,我只想娶你这样的女子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周公子,我……”

“不必说。”

周砚书抬手,打断我。

“我知道,你心里有萧承煜。我也知道,你们之间有情,有误会,有不得已。”

“我不求什么,只求你能好好的。若萧承煜负你,我等你。若他不负你,我祝福你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
“正月初三,萧承煜收网,我会在城外接应。你……保护好自己。”

“周公子。”

我叫住他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周砚书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,大步走了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周砚书的好,我懂。

但我心里,早已住了一个人。

一个让我恨了三年,怨了三年,如今才知道,他也爱了我三年的人。

萧承煜。

正月初三,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

或者说,我一夜没睡。

坐在窗前,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
今日,一切都会结束。

辰时,春杏急匆匆跑进来。

“掌柜的!外头、外头来了好多官兵!把咱们铺子围了!”

我一惊,起身走到前堂。

铺子外,确实围了一圈官兵,穿着禁军的服饰,为首的,是个面生的将领。

“哪位是沈清辞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奉皇上口谕,沈清辞所制脂粉,致贵妃娘娘脸生红疹,疑有剧毒。即刻押入大理寺,候审!”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
贵妃娘娘?

红疹?

怎么可能?

“大人,民女的脂粉绝无问题,其中必有误会……”

“有无误会,去了大理寺再说!带走!”

两个官兵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我。

“掌柜的!”

春杏和秋梨想拦,被官兵推开。

我被押着,出了铺子。

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。

“看,就是她,新颜阁的掌柜……”

“听说她的脂粉有毒,把贵妃娘娘的脸用坏了……”

“真是黑心!亏得长公主还信她……”

“活该!下堂妇抛头露面,能有什么好货……”

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。

我咬着牙,没说话。

被押上囚车,一路往大理寺去。

路上,我看见了萧承煜的马车。

他正从府里出来,准备出城。

看见囚车里的我,他明显一愣,随即脸色大变。

“停下!”

他喝令车夫停车,跳下马车,大步走过来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回元帅,沈氏所制脂粉致贵妃娘娘脸生红疹,皇上口谕,押入大理寺候审。”

“贵妃娘娘?”

萧承煜眉头紧锁。

“何时的事?”

“昨夜。贵妃娘娘用了新颜阁的口脂,今晨起来,满脸红疹。太医查验,说口脂里有毒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

萧承煜斩钉截铁。

“沈清辞的脂粉,绝不会有毒。”

“元帅,这是皇上的口谕……”

“我去见皇上。”

萧承煜转身就要走。

“萧元帅。”

我叫住他。

他回头看我。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
“苏婉儿今日要出城上香,你别误了时辰。”

萧承煜瞳孔一缩。

他懂了。

这是苏婉儿的计。

用贵妃娘娘的脸,拖住我,拖住萧承煜,好让她有机会出城,与北狄接头人见面。

“清辞,你等我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
“不必管我。”

我说。

“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
萧承煜深深看了我一眼,转身上了马车。

马车疾驰而去。

我看着他远去的方向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
他知道是陷阱。

但他还是要去。

因为这是收网的最佳时机。

错过今日,夜莺就会起疑,再想抓她,就难了。

我被押到大理寺,关进了牢房。

牢房阴暗潮湿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。

我坐在草堆上,靠着墙,闭上眼。

等。

等萧承煜收网。

等长公主救我。

等真相大白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牢门开了。

一个狱卒端着碗粥进来。

“吃饭了。”

他把粥放在地上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我叫住他。

“这位大哥,能否告诉我,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
“午时了。”

午时。

萧承煜应该已经出城了。

苏婉儿应该也去了。

希望一切顺利。

狱卒走了,我又闭上眼。

迷迷糊糊间,好像做了个梦。

梦见萧承煜回来了,骑着马,手里拎着个人头,是苏婉儿的。

他说:“清辞,我替你报仇了。”

然后他伸出手,想拉我。

我却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萧承煜,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
他愣住,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三年,是真的。”

我说。

“你冷落我三年,无视我三年,当众休弃我,这些都是真的。不是一句‘为了保护你’,就能抹去的。”

“我懂你的不得已,但我过不去。”

萧承煜的手,慢慢垂了下去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他转身,走了。

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哭了。

哭着哭着,就醒了。

脸上湿漉漉的,是眼泪。

我抬手擦掉,自嘲地笑了笑。

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这些。

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
这次,来了好几个人。

为首的,是长公主。

她穿着朝服,脸色肃穆,身后跟着大理寺卿和几个官员。

“开门。”

“是。”

狱卒开了门。

长公主走进来,看着我。

“沈清辞,本宫来接你出去。”

“长公主,贵妃娘娘的脸……”

“是苏婉儿搞的鬼。”

长公主说。

“她在贵妃娘娘的熏香里加了毒花粉,又买通了送口脂的宫女,在口脂里动了手脚。太医已查验清楚,与你无关。”

“那苏婉儿……”

“抓到了。”

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
“萧承煜在城外十里亭,将她和北狄的接头人一网打尽。从她身上搜出了边关布防图的副本,还有与北狄往来的密信。证据确凿,她已招了。”

我心里一松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皇上已下旨,苏婉儿通敌叛国,罪无可赦,三日后问斩。萧承煜擒拿细作有功,赏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加封一等公。”

长公主顿了顿,看着我。

“还有你。皇上说了,你受委屈了。赏黄金百两,锦缎十匹,赐‘毓秀夫人’封号。新颜阁,赐‘御用’招牌。”

我跪下。

“谢皇上隆恩,谢长公主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

长公主扶起我。

“本宫送你回去。”

我跟着长公主,走出大理寺。

外头阳光刺眼,我眯了眯眼。

春杏和秋梨等在外面,看见我,哭着跑过来。

“掌柜的!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我拍了拍她们的肩。

“铺子可好?”

“好!好!就是这两日关门,外头来了好些人,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……”

“明日就开门。”

我说。

长公主的马车送我回新颜阁。

铺子外,围满了人。

有来看热闹的,有来买东西的,还有来道喜的。

“沈娘子回来了!”

“听说皇上赐了封号,还赐了御用招牌!”

“真是因祸得福啊……”

“可不是,那苏婉儿竟是北狄细作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……”

我下了马车,对众人福了福身。

“多谢各位挂念。新颜阁明日照常营业,今日恕不招待了。”

众人散去。

我走进铺子,关上门。

春杏和秋梨去后院烧水,让我沐浴更衣。

我坐在浴桶里,温热的水漫过肩膀,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。

这两日,像过了两年。

沐浴完,我换了身干净衣裳,坐在窗前梳头。

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
“掌柜的,萧、萧元帅来了……”

春杏的声音,有些怯。

我手一顿。

“请他进来。”

萧承煜走进来时,身上还穿着朝服,风尘仆仆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清辞。”

“元帅请坐。”

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萧承煜坐下,沉默良久。

“你……受苦了。”

“还好。”

我说。

“苏婉儿可招了?”

“招了。她是北狄夜莺,三年前顶替真正的苏婉儿,混入金陵。目标是边关布防图和我。”

“她可说了,为何要针对我?”

“因为你父亲。”

萧承煜说。

“你父亲沈太傅,当年曾参与平定北狄之乱,杀了夜莺的父亲。夜莺潜入金陵,一是为了报仇,二是为了窃取军情。”

“她知道我是你的妻子,所以从一开始,就盯上了我。她进萧府,是为了接近我,也是为了除掉你。”

“那日雪地休妻,是她逼我的。她说,若我不休你,就让人在沈家的生意里动手脚,让你父亲身败名裂。我……别无选择。”

我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
“萧承煜,你总是有苦衷,总是不得已。可我呢?我活该被你冷落三年,活该当众受辱,活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?”

“清辞,我……”

“你不必说了。”

我抬手,擦掉眼泪。

“我都懂。国事为重,家事为轻。你选了大梁,选了边关三十万将士,我理解。”

“但我过不去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那三年,我是真的以为,你不爱我,厌弃我,恨不得我消失。我在萧家如履薄冰,看尽脸色,连下人都敢克扣我的用度。我病了三个月,你一次都没来看过。我生辰,你让管家送了一对玉镯,转头就送了苏婉儿更好的。”

“这些,都是真的。”

“不是一句‘为了保护你’,就能抹去的。”

萧承煜脸色苍白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萧承煜,我们和离,是真的。我开铺子,做生意,也是真的。从今往后,你是你,我是我。你有你的元帅府,我有我的新颜阁。我们……两清了。”

我说完,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“元帅,请回吧。”

萧承煜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许久,他缓缓起身,走到我面前。

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
是元帅府的对牌,还有地契。

“清辞,这座府邸,从今日起,姓沈。你若愿意,随时可以回来。若不愿意,就卖了,或者……改成脂粉铺,也行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“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
萧承煜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
“清辞,我知道,我说再多对不起,也弥补不了那三年。我也不求你原谅,我只求你……好好的。”

“这座府邸,这些地契,是我全部的家当。我给你,不是想挽回什么,只是……想让你过得好一点。”

“你收着。就当是我……最后的补偿。”

他把对牌和地契塞进我手里,转身就走。

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
“清辞,那日雪地里,我说你连苏婉儿一根头发都比不上,是假的。”

“你在我心里,从来都是最好的。”

“只是,我不能说。”

他说完,大步走了。

背影在夕阳里,拉得很长,很长。

我站在门口,握着那块对牌和地契,像握着一块烙铁,烫得手心发疼。

春杏小心翼翼走过来。

“掌柜的,您、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我把对牌和地契收好。

“收拾一下,明日照常开门。”

“是。”

正月初四,新颜阁重新开门。

门外排起了长队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。

“毓秀夫人”的封号,“御用”的招牌,让新颜阁一夜之间,成了金陵城最炙手可热的脂粉铺。

我坐在柜台后,收钱,递货,神色平静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,心里缺了一块。

空了。

正月初十,苏婉儿问斩。

我去看了。

她穿着囚衣,头发散乱,脸上已开始溃烂,是朱砂泪反噬的结果。

但她看见我,却笑了。

“沈清辞,你赢了。”

“我从未想过要赢你。”

我说。

“我只想活着。”

“活着?”

苏婉儿嗤笑。

“活着有什么好?像我,活了二十五年,为父报仇,为国尽忠,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。”

“你后悔吗?”

“后悔?”

她想了想,摇头。

“不后悔。我父亲死在沈太傅手里,我为他报仇,天经地义。我为北狄窃取军情,是各为其主。我唯一后悔的,是没早点杀了你。”

“可惜,你没机会了。”

“是啊,没机会了。”

她抬头,看着天。

“沈清辞,若有下辈子,我不想再做细作了。我想做个普通女子,嫁个普通人,生儿育女,平平淡淡过一生。”

“你会有的。”

“借你吉言。”

她说。

刽子手举起刀。

刀落。

血溅三尺。

我转身,离开了刑场。

心里没有快意,只有悲凉。

乱世之中,女子如浮萍。

谁对谁错,谁是谁非,早已说不清了。

我只想好好活着。

为自己活着。

二月,春暖花开。

新颜阁的生意越发红火,我在城南又开了家分号,让春杏去管着。

周砚书来了几次,每次都是送些稀罕的原料,或者谈谈生意。

他从不说那日的事,我也假装不知道。

我们像朋友,像合伙人,唯独不像男女。

这样,挺好。

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
长公主派人来请我进宫,说是脸上的疤好了七成,要重赏我。

我去了。

长公主的脸,确实好了很多。

疤痕淡了,平了,不仔细看,几乎看不见。

她很高兴,赏了我一堆东西,又留我用膳。

席间,她说:

“沈清辞,萧承煜要出征了。”

我筷子一顿。

“出征?”

“对。北狄蠢蠢欲动,皇上命他率军出征,三日后出发。”

“去多久?”

“少则半年,多则三年。”

“哦。”

我低头,扒饭。

“你不去送送他?”

“不了。”

我说。

“既已和离,就不该再有牵扯。”

“可他还念着你。”

长公主叹气。

“这三个月,他每日下朝,都会绕到新颜阁,在对面茶楼坐一个时辰,看着你的铺子。你出门,他就远远跟着,看你安全回了,才走。”

“你开分号,他让手下扮作客人,去给你捧场。你原料不够,他派人从西域运来,低价卖给周砚书,再转到你手里。”

“沈清辞,他做这些,从不让你知道。但我看着,都替他累。”

我放下筷子,食不知味。

“长公主,您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的人,不容易。”

长公主看着我。

“萧承煜是有错,他太自以为是,以为把你推开就是保护你。可他也是真心爱你,爱到宁愿你恨他,也要你活着。”

“如今,误会解开了,仇也报了。你们之间,还有什么过不去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摇头。

“我只是……还没准备好。”

“那就慢慢准备。”

长公主拍拍我的手。

“但别让他等太久。战场刀剑无眼,谁也不知道,明天和意外,哪个先来。”

我沉默。

三日后,萧承煜出征。

大军从玄武门出发,百姓夹道相送。

我站在新颜阁二楼的窗前,远远看着。

他穿着铠甲,骑着战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,铠甲反射着冷硬的光。

他忽然抬头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
我下意识往后退,躲到帘子后。

等他走远了,我才又站到窗前。

看着他的背影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心里那处空着的地方,忽然疼了一下。

很轻,但清晰。

春杏走进来。

“掌柜的,周公子来了,在楼下等您。”

“请他上来。”

周砚书上来时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“沈姑娘,萧承煜托我给你的。”

我接过,拆开。

信上只有一行字:

“清辞,若我活着回来,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?若我不幸战死,忘了我,好好活着。”

没有署名。

我捏着信,指尖发白。

“他……何时给你的?”

“今早出城前。”

周砚书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沈姑娘,你若心里有他,就等他。若没有,就忘了他。但别折磨自己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周砚书叹气。

“这三个月,你生意做得越大,人越瘦。夜里常做噩梦,喊着萧承煜的名字。春杏都告诉我了。”

我哑然。

“周公子,我……”

“不必说。”

周砚书笑了笑。

“沈姑娘,我说过,我不求什么。只求你好好活着,开心一点。”

“萧承煜是混蛋,但他爱你。你若还爱他,就等他。若不爱,就向前看。”

“但无论你选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
他说完,转身下楼。

我站在窗前,看着手里的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把它折好,收进怀里。

萧承煜,你若活着回来,我们……重新开始。

你若回不来,我就替你守着这座城,守着新颜阁,守着我们的回忆。

好好活着。

三个月后,边关传来捷报。

萧承煜大破北狄,斩敌三万,俘虏五万,北狄可汗递了降书。

大军不日凯旋。

消息传回金陵,举城欢庆。

长公主派人来请我进宫,商量庆功宴的事。

“萧承煜这次立了大功,皇上要重赏。本宫想,不如把你们的婚事也办了,双喜临门。”

“长公主,这……”

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
“不是不愿意,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只是,我想等他回来,亲口问他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问他,那三年,可曾有一刻,真心爱过我。”

长公主笑了。

“傻丫头,他若不爱,何必为你做那么多?何必在出征前,把全部家当都给你?何必在生死关头,还念着你?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问。”

“好,那你就等。等他回来,亲口问他。”

十日后,大军凯旋。

萧承煜骑马走在最前面,铠甲上沾着血,脸上带着伤,但眼神明亮,意气风发。

百姓欢呼,鲜花抛洒。

他抬头,又朝新颜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这次,我没躲。

站在窗前,对他笑了笑。

他愣住,随即,也笑了。

那笑容,比阳光还耀眼。

庆功宴在宫中举办,盛况空前。

萧承煜被封为“镇国公”,赏黄金万两,良田千顷,世袭罔替。

宴席过半,皇上忽然开口:

“萧爱卿,你如今功成名就,可还缺什么?”

萧承煜起身,跪下。

“回皇上,臣不缺金银,不缺爵位。只缺一人,共度余生。”

“哦?是谁?”

“沈清辞。”

满殿哗然。

皇上笑了。

“朕记得,你们已和离了。”

“是。但那日是臣糊涂,伤了她的心。如今臣想弥补,求皇上成全。”

皇上看向我。

“沈氏,你可愿意?”

我起身,跪下。

“回皇上,民女愿意。但民女有三个条件。”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第一,民女不愿再做深闺妇人。新颜阁的生意,民女要继续做,且萧承煜不得干涉。”

“准。”

“第二,民女此生,绝不与人共事一夫。萧承煜若娶我,便不能再纳妾,通房也不行。”

皇上挑眉,看向萧承煜。

“萧爱卿,你可愿意?”

“臣愿意。”

萧承煜毫不犹豫。

“这一生,有清辞一人,足矣。”

“第三。”

我看着萧承煜,一字一句。

“我要你当着皇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告诉我,那三年,你可曾有一刻,真心爱过我?”

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。

所有人都看着萧承煜。

他看着我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
“有。”

“从见你的第一眼,就爱上了。”

“那三年,每一次冷落,每一次无视,每一次推开你,都比刀割还疼。”

“但我不能让你知道。因为夜莺在看着,因为北狄在盯着,因为我肩上担着三十万将士的性命,担着大梁的安危。”

“清辞,我爱你。从过去,到现在,到将来,从未变过。”

“你信我吗?”

我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

“我信。”

萧承煜笑了,眼泪也掉下来。

他起身,走到我面前,单膝跪下,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。

那是用战利品打制的,一枚玄铁戒指,镶着颗红宝石,样式简单,却透着沙场的粗粝。

“清辞,嫁给我。这次,不是政治联姻,不是权宜之计,只是因为我爱你,想和你共度余生。”

我伸出手。

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。

尺寸刚好。

“好。”

我笑着,泪流满面。

“我嫁。”

满殿欢呼。

皇上大笑。

“好!朕亲自为你们主婚!择吉日,完婚!”

三月后,镇国公府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

我穿着大红嫁衣,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眉眼含笑,肤白如玉,是幸福的模样。

春杏和秋梨在一旁忙前忙后,又是梳头,又是戴冠。

“夫人今天真美。”

“是啊,比那天上的仙女还美。”

我笑了。

门外传来鞭炮声,喜乐声。

萧承煜来了。

他穿着大红喜服,身姿挺拔,眉眼含笑,一步步走到我面前。

“清辞,我来娶你了。”

他伸手,我抬手,放进他掌心。

他握紧,牵着我,走出房门,走过长廊,走到喜堂。

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
礼成。

送入洞房。

红烛高烧,锦被生香。

萧承煜掀了盖头,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清辞,我终于娶到你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次,是真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低头,吻住我的唇。

温柔而珍重。

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一夜缠绵。

次日清晨,我醒来时,萧承煜已起了,正坐在窗前看我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,镀了层金边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你。”

他笑。

“看不够。”

“油嘴滑舌。”

我嗔他,心里却甜。

“清辞,有件事,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想把元帅府改成脂粉铺。”

我一愣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那日不是说,要把元帅府改成脂粉铺吗?我想了想,觉得挺好。那地方地段好,院子大,改成铺子,能做仓库,也能做作坊。你再开几家分号,也方便。”

“可那是你的府邸……”

“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
萧承煜握住我的手。

“清辞,我说过,这座府邸,从今日起,姓沈。你想用它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”

“那……你住哪儿?”

“我住这儿啊。”

他指了指身下的床。

“镇国公府这么大,还不够我住?实在不行,我去新颜阁给你当护院,月钱十两,管吃住就行。”

我噗嗤笑了。

“堂堂镇国公,当护院?”

“怎么,不行?”

“行,当然行。”

我靠进他怀里。

“萧承煜,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爱我,谢谢你等我,谢谢你……给我一个家。”

萧承煜抱紧我。

“清辞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你没放弃,谢谢你肯原谅,谢谢你……还愿意嫁给我。”

“我们会好好的,对吗?”

“对。会好好的,一辈子。”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桃花开了,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,落了满院。

像一场迟来的春天。

终于,到了。

(全文完)